施瑋: 《柔情無限》(15)

2007 八月 10 21:53:43 PDT 来源:施瑋

秋水就倚在桥栏边,没再向前走半步。青石的冰冷渗进了她的棉衣,她的手无意识地在石栏上抚摸着,想起三年前雪夜出逃的情景,便又感到了脸颊上冰冷清香的雪意。目光不由地抬起,呆呆地飘向那条巷子和巷子深处的陆家大院。

陆夫人就在这个时候走出来,当她出了巷子一弯身的时候,她看见了秋水,这个逃走三年的丫环。她们俩都显出了同样程度的惊惶,又都低了头。当陆夫人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看见秋水已快下桥了。她若有所思地盯着蓝粗布袄的身影,紧走几步跟了上去。

秋水选了块蓝白细格的洋布准备给自己和赵氏母子缝件新衣,她掏出怀里的手绢包儿抽出最后的几张票子刚要递过去,就被一只手臂挡住了。

 “这布我来付钞票。”

秋水头都没抬,她轻轻推开那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臂,把握钱的手又向柜台里伸了伸,道:“快点,好吗!”

 “秋水,我,我有事寻你帮点忙。”陆夫人的声音生涩犹豫,这让秋水的心里既惊奇又泛着一丝酸软,她感到不安,这一切完全不像她千百次想过的那样。

当她俩面对面坐在陆夫人的卧室里时,秋水的目光一一经过那些熟识的家什摆件,最后停在她过去的女主人脸上。她看到的是一张疲倦平静的脸。同样是在这张苍白的脸上,目光飘浮着再也没了往昔的灼热与冰冷。

 “他死了。”

 “谁?”

 “老太爷。”

……

 “他就死在那天的雪里。”

 “……,老太太呢?”

 “也死了。你现住哪?那人呢?”

 “他又走了,是跟个戏子,两年了。”

 “……”

她们两人静静地坐着,三两句对话慢悠悠地浮在她们中间,从屋外射入的光柱中有许多灰尘浮着升升降降地。她俩的目光都放在上面,一股细细的不绝的悲伤正由她们各自的心里流出,这种共同的情绪抹平了两个女人之间的一切。这中间小少爷陆

文福跑进来过一次,又被他母亲挥手赶了出去。

傍晚的时候,陆夫人和秋水一同出现在小姐文荫的阁楼上。

外面又下起了雪,其实谈不上雪,只是些夹着雪籽的小雨。文荫深深地嗅着淡极的雪的气味,感到一阵轻松。

我的大伯父方汉麟后来就诞生在苏州郊外一箭河边。我一直想不通,祖奶奶何以允许这个私生子出世。按我后来通过阅读各种小说的经验来推测,我的奶奶陆文荫应该被迫流产的。但事实上方汉麟被秋水的双手迎到了世上,并由于他的存在促成了奶奶的婚姻直到有了我。可惜这位在女人们的善心与爱心中诞生的人,以后在最风华正茂的年龄里竟死于女人的爱。

方汉麟长到两岁的时候,北阀取得了胜利。这原本是与我们家事无关的,但有一个人却由于北阀的胜利随部队回到了苏州。再次走进陆家大院的方耀堂已经是个魁悟的军官了。

三年前他和几个同学进入军校后,仅仅接受了三个月的军事训练就被派往各处。他所学的无线电通讯正是当时部队的急需。方耀堂最终成了冯玉祥将军的通讯参谋。冯玉祥的作战习惯是把指挥部设在火车上随时开进,我爷爷和一大堆通讯设备就被安置在紧靠冯将军的那截车厢里。

三年的战火使他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与冯玉祥将军的朝夕相处更令他有了一种气宇轩昂的风范。过去那个文弱书生的影子已彻底消失。

陆夫人第一眼见到他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暗自庆幸一念之善留下了长外孙。铮亮的皮靴和枪套令她苍白的脸奇怪地泛起了红晕。她请方耀堂坐下后,就穿过后院去文荫住的阁楼。经过陆敬天书房的时候,里面细柔呢喃的男声让她微皱了眉,她只略停了一停便走过去。眼睛空洞地平视着前方,一直上了楼梯,她抿了抿有点干枯的薄唇推门进去。

自从在秋水处生了儿子后,陆文荫便总是躲着母亲,脾气也似乎变得很柔顺,悄没声地生活在这座大院子里。母亲不允许她常住秋水处,更不可能让她带回她的儿子,而是给了秋水一些钱让她抚养。文荫对此只能服从,她一边在衣冠巷里继续当陆家大小姐,一边偷偷抽空去一箭河看她的孩子。孩子长得很像方耀堂,被秋水养得白白胖胖,已经会满地乱跑着唱儿歌了,这让文荫十分想念那个男人。

 “文荫。”

 “妈。”文荫低了头站起身来,双臂不自然地垂在两侧。

 “他来了。”陆夫人看着女儿畏缩的样子,心里酸酸的。

 “他?是……”文荫疑惑地抬起头,紧张地盯着母亲。看到母亲肯定的微笑后,脸腾地就红了,双眉颤动着扬起。她飞快地朝窗外看了眼,便一下擦过母亲的身旁跑下楼去。

陆夫人喊了一声又沉默了,她缓缓地步下楼走进自己的卧室。儿子陆文福正睡着,午日和暖的阳光照在他圆圆的小脸上,他在梦里笑着。陆夫人在儿子身边坐下,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那圆滚滚的小屁股。儿子的眉眼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也是挺直的鼻子,薄薄的唇。“福儿!”她的心里不由一波一波涌动着暖潮。

儿子呀,你才是妈的宝贝。陆夫人呢喃着,眼睛有点湿润。

 

作者: 施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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