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逐(51)

2007 八月 9 22:32:50 PDT 来源:國際日報

6、
正在這時,戴航自己就來了,這自然讓大家大大地song了口氣。王旗相信只要有戴航來給她說戲,王雁玲這個電影學院的高材生怎麼著也能演個八九不離十。可沒想到的是戴航這戲沒把別人說進去,卻把自己給說進去了。入了戲的戴航比洪京濤還挑剔,她對王雁玲是一百個不滿意,最後弄得王雁玲自己也沒了信心。她氣衝衝地道:“演電影本來就有個再創造的過程嗎!她演的是她小說裡的`蔓茵',我演的是我理解的`蔓茵'。有什麼對錯?你們要她那個`蔓茵'就讓她演好了!"

本來王雁玲是說了句氣話,也是句撂挑子的話,但卻讓兩個人動了心。洪京濤當晚就向王旗提出乾脆讓戴航來演。王旗白天在鏡頭後面看了看,也正覺得戴航挺上鏡。而且就這個難以劃類的`蔓茵'來說,還真只有她自己來演才傳神。他一直猶豫著沒說,是擔心戴航暈鏡頭,何況弄個外行演主角總有點玄。現在見洪京濤提了出來,倒是有點英雄所見略同的感覺,就忘了這幾天的彆扭,興高采烈地響應著。

他想了想說,還得留條後路,就喊來趙溟,讓他明天帶小王去城裡買點東西。然後他又跑到戴航家裡去跟她商量。沒想到清高的女作家並不像他想的那麼怕“露臉",一口就答應了明天試鏡。她答應得那麼乾脆,他也就只好走得乾脆了。等戴航把他送到巷口道別時,他真想和她一塊走走,說點什麼,但戴航客氣地道了別就進去了。她一點都不討厭他,只是也絲毫沒有要陪他走走的意思。

他們之間能說些什麼呢?王旗一個人走在小鎮詩意的窄巷裡時也這麼問自己。嬌美的月光、幽幽的花香,王旗自嘲地笑,自己只是想找個女人說說話而已。剩下來的半個夜晚幹些什麼?他沒有安排。也不想現在回去,生怕王雁玲來找自己。現在一切都還沒決定,他就不好設定對她的說詞了。這個女孩還是挺聰明、挺漂亮的。也許是月光的作用吧?他想著這個也被他“愛"過的女孩,心裡就有了股溫柔的意思。要不,讓趙溟再給戲裡的女二角添添分量?那個角色倒是挺適合她的。想到趙溟,他心中那由月光引發的柔情自然就散了。不過,也沒什麼醋意。“情場"上,他的確是個真正瀟灑的男人。他常在心裡笑別的看不開的男人們,別看平日有多沈穩,一上“情場"就像毛沒長全的小公雞。行!就等著把這個人情賣給趙溟吧。王旗有句名言:男人要深交,女人要淺交。一個動心勁,一個動嘴勁。

7、
戴航回到屋裡,聽隔壁表姐表姐夫又開始吵上了。從她回到這裡起,就沒見他們停止過爭吵,剛才王旗來的時候他們真算給了她面子。現在想想連她都奇怪他們怎麼就能將這爭吵像收音機一樣,說關上就關上,說打開就打開?

戴航童年時的一大部分是在這渡過的。那時外婆還在,她媽就把她扔在這裡跟著外婆和大姨媽過,故而她跟大姨媽比跟自己媽還親。有時就省了那個姨字,喊她媽。為此她自己的親生母親很不高興,後來就把她帶走了。時間一長,她對那個媽淡忘了,對這個媽卻也總是親近不起來。她母親無計可施總疑著姐姐在自己女兒面前說了點什麼,就恨恨地與老家斷了聯繫。而戴航自己卻還是把這裡當了自己的老家。

不過,這個老家從來都不是平靜而美麗的。在表姐夫“嫁"進來之前,這個小院裡沒有一個男人,幾個女人之間也並非十分地和睦。這個院子裡人丁向來不旺。外婆只有這兩個女兒,大姨媽和戴航的母親又各只得了一個女孩。表姐比戴航大了十二歲,讀過個中專。當年,這個在鎮上唯一一家廠子──東方紅拖拉機廠裡當技術員的表姐是很紅火的。鎮上那些自我感覺還不錯的適齡男青年們多多少少都對她動過點心思,沒想到的是她嫁了個農民。一個真正的農民。表姐夫“嫁"進了這個院門,按說這該合了外婆和大姨媽的心願,也解決了這個家裡缺少男人的實際困難。但事實上卻並非這樣。外婆只是不置可否,而大姨媽卻是氣得要死。當然,也是難怪她。算算真是大大地失本。

大姨媽說得多了,外婆就勸上她一句:“你別那麼在乎了!看著順不順眼都呆不長。這院子呀!陰氣太重。"外婆這話讓另外兩個女人都聽著不順,可想想也是。來的都走了。不過,也沒把誰克死,都是活著走的。要說表姐挑上這麼個男人還真是為了這個家。她想著只有這麼個男人才能老老實實地嫁進來,並老老實實地呆下去。何況這個男人很能幹,家裡的事樣樣拿得起來。眉眼、身材、力道都不是鎮上那幫小子能比的。表姐本想依著自己對他的知遇之恩舒舒服服過一輩子,可被外婆說得心裡也不甚踏實了,就在私下裡兩個人的時候,丟了小鎮名花的架子對丈夫很是有些迎奉。

而丈母娘卻弊著

心裡的那股氣,經年地對那男人嚴詞厲聲下去。這個男人就在這兩面夾攻下過著,倒是一直也沒有再走出去。後來外婆就死了。到死她也還是只把這外孫女婿當成這院裡的過客,一直待他客客氣氣的。事實上,她和她女兒們所經歷過的男人全都是過客!難道這個就例外了?她常自歎著說:唉!這是咱家女人們的命呢!戴航對外婆最深的印像也就是這句話。

8、

丈夫和妻子就像兩個政黨似的,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也難說什麼時候就該著誰“執政"了。表姐夫跟著表姐住到了城裡,從此也就不算是農民了。

他先是給人幹木匠活,後來小青年結婚興買組合的了,他也就停了手。不過,說起來他真是巧。木匠不幹了又做起了裁縫。沒出一年,這鎮上愛漂亮的大姑娘小媳婦就都往這跑熟了。再看他可就全沒了農民本色,不過他的戶口卻還是農村戶口。大姨媽雖說已經收斂多了,可一個不順心卻還是要揪住他的這根小辮。

再後來他又回頭幹了木匠。但不是那種給人做家具的小木匠,而是收了幾個徒弟拉起隊伍給人搞裝修。小鎮上處處開店,家裡有兩錢的人也都首先忙著在家裡開牆打洞,表姐夫的活自然就幹不完了。賺了錢後他第一件事就是為自己買了張城市戶口,雖說在這事上他是挨了宰,但他自此可就真正在家裡抬了頭。表姐便又溫順了許多,並開始得意起自己當年的眼光來,只大姨媽仍不以為然。不過這男人卻就此再沒什麼發展了。看來他到底是個農民。不是這鎮上的人,呆上多少年也沒底氣。最後他的徒弟們一批批出去拉隊伍,他手上的人沒了,活也就接不下來了,只能小打小鬧地掙些辛苦錢。

不過他在家裡的地位卻反而高升了,原因是表姐竟然下了崗。農民分了田拖拉機就賣不出幾台,守著發不出工資的廠子熬了又熬總算有外商來合資了。可合資後就是轉產,轉產後就是裁員。表姐想著自己是個技術員,下崗怎麼也輪不到她頭上。可沒想到的是外商只需要熟練技工,不需要技術人員。加上她的年齡和性別她就成了第一批被裁掉的人。表姐夫讓她接下自己的裁縫攤,可她學不來。又讓她出去擺個點賣衣服,都聯繫好了她又打了退堂鼓。表姐夫便大罵她是看不起自己幹的這些行當,並把這些年低她一等的怨忿都發泄出來道:“你不要看不起什麼!你們現在全家吃的穿的可都從這中間來呢!"表姐便只是低著頭一口咬定是自己幹不來。究竟是幹不來還是不屑去幹呢?誰都不知道,也許兩者都有點吧。

人到了一定年紀後是最怕重頭開始的,下崗卻把很多人逼上了梁山。也有上不去的,大都是因為家裡還沒餓著,孩子也還有學上。年初大姨媽中了風,癱了半邊身子。氣焰卻並沒有滅。她想不通這中專生的女兒怎麼就下了崗,農民的女婿卻化錢把他自己買進了城裡。可現在吃著那人的,儘管她火氣大的很,天天對女兒罵罵咧咧的,她也不敢清楚地說上他幾句。只是嘴唇不停地動動著,拖了身子去弄飯菜。“我對你說!我現在可是在拖著你,也拖著這個家往前走。你要是賴著不走,我可也有拖不動的一天。"隔壁又傳來表姐夫威嚴的聲音。

“拖不動?拖不動怎麼樣?!"表姐的氣惱中仍是有著太多的怯懦。

你說怎麼樣?"

隨著表姐夫這句氣凶凶的話是一件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音。“你!你想離婚呀?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當年你是個什麼?可是我......"表姐又開始哭訴起來。

戴航悶坐在那裡,心想京城那幫有點兒不平常的人物都叫嚷著要做個平平常常的人,過個平平常常的日子。這平平常常的日子未必就是他們想的那樣,更貼切些該是眼前這種日子呢!

“離又怎麼樣?我可是夠對得起你們家的!你姨的那個呢?結婚沒一年就跑了,孩子都不要呢!可見你們家的女人就是個留不住男人的命。還不反省反省......"

“哼!跑了以為就好了?到頭來是誰風光?誰寒磣啊?晃悠幾年還不是越晃悠越落破。晃悠回家了不算,都快晃成個要飯的了。就你個種田的,晃出這道門就作興還不如他呢!"表姐想是被那男人激怒了,話語裡憤憤地帶著譏諷。

“好不好地也是個風流啊?總比窩在這院裡受你娘的氣好。......"(待續)

作者: 施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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