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昌峰、彭霓、李奎、楊斌、李靜平

那些日子，貴陽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露天溜冰場。2008年1月25日，貴陽已有140多條公交線路停運，滿大街都是行人。打到一輛計程車，成為了小概率事件。

貴陽人民廣播電臺台長吳檳意識到，廣播此時應該發揮作用了。廣播裡開始出現這樣的聲音：“不管您是開私家車的朋友，還是開公務車的朋友，只要您願意順路免費搭載乘客，請打開應急燈，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因為應急燈標志不明顯，活動標誌隨後改為“綠絲帶”。1月27日，“綠絲帶市民互助活動”正式啟動。那段時間，有上萬條綠絲帶在貴陽各處掛出，綠絲帶一度在商場裡脫銷。

李奎    1月30日，從清鎮鄉下來貴陽做計程車司機的李奎上完白班，回到40平方米的租住房中。妻子懷孕7個月了，他需要為這個即將擴大的家庭貢獻更多。

剛進家門，妻子告訴他，她今天下樓出門的時候，有一輛系著綠絲帶的車停在她身邊，問她去哪裡，順路的話可以免費搭載她。但很可惜，這一輛已經載有人的車並不順路，她沒有能夠搭上車。

李奎當時心裡震了一下。第二天，他就去弄了一根綠絲帶，系在計程車的右後視鏡上。

那天，他所免費搭載路程最遠的是一男一女。在沙沖路，他看見一輛大巴車上下來一男一女，男的抱著那個女人，一個路人幫他們找車。李奎開過去問是什麼事情，那男的說，請趕快送我們去醫院。李奎讓他們上車，一路開得飛快。“透過後視鏡，看到她的眼睛一直圓睜著，對著我，都不會眨了一樣，那個男人在給她掐人中。說實話，我也被嚇到了。”

那天，李奎跑的是白班，250塊的承包費，再加上油費，需要320塊才能保本。一天下來，李奎大概免費送了十一二個人。除去免費送的人，只賺了8塊錢。

17歲的時候，李奎就開始工作了，因為家裡窮，高中沒念完。在跑計程車之前，他做過中巴售票員，還在酒店當過服務員。儘管父親是村支書，家裡的收入仍是很少的，李奎每回去一趟，都要拿幾百，或者上千元給他們。

春節的時候，李奎回家過年。村子裡的電線杆倒了，入夜一片漆黑。家裡人是點著蠟燭過的年。以前的除夕，熱鬧得很，每家每戶都會睡得很晚，那天，到晚上11點，大家基本上都睡覺了。沒睡的人圍在火邊，燒的是柴。煤，太貴了。

彭霓    由於凝凍，彭霓的建材生意處於停滯，但他還是經常到廠裡看看。1月29日那天，聽到有關綠絲帶的消息時，彭霓正在家休息。他出門領了一根綠絲帶，系在他那輛草黃色的菲亞特派力奧上。

1月30日，彭霓開著車出門，經過大西門，在婦幼保健院對面，正好看見一對夫婦，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小孩。彭霓停下車，問他們要去哪裡。“他們一開始很茫然，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我說不用擔心，你們看到沒有，我系有綠絲帶，綠絲帶是私家車提供幫助的活動。”

他們說去三橋。彭霓當時正好要回家接生病的孩子打針，並不順路，只能送他們到紫林庵附近。

彭霓馬上打電話給貴陽交通文藝廣播電臺的熱線電話，打了差不多有5分鐘才打進去。正在做節目的主持人娜娜通過廣播說：“此刻我們有一個愛心的傳遞，請您注意了，貴AF牌照7575的彭先生發現一對帶著初生嬰兒的夫婦要到三橋，但是因為他要帶著孩子去看病,所以只能夠到紫林庵。如果收音機旁有要到三橋的私家車主,及時與彭先生取得聯繫，來進行一個愛心的接力。”

沒過多久，娜娜在廣播裡又說話了：“貴AV牌照8383的安先生目前已經和彭先生聯繫上了，正前往紫林庵進行交接。”過了十多分鐘，兩輛車完成交接，剛出生的孩子和他的父母得以繼續上路。

彭霓說小時候獲得的一次幫助令他印象非常深刻。一天，父親帶10歲的他和哥哥去黔靈山釣魚，魚沒有釣到，他就跑到小溪裡面去捉魚，踩到了水裡殘破的玻璃瓶，腳上被劃了一個大口子。當時有一位陌生的叔叔抱著他跑出黔靈公園，去醫院縫了三針後就走了，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以前年紀小，覺得父親就是一切，是我的靠山，那次的經歷讓我覺得，還有一個像父親一樣的人關心我，那種感覺很難忘，就像一個影子一樣，一直跟著我。”彭霓說。

對於貴陽人的這次表現，彭霓感到驚喜。“貴陽人的名聲以前並不怎麼樣，這次我覺得這個社會在進步，貴陽人的素質在提高。”

顏昌峰    顏昌峰那輛鮮黃而高大的豐田陸地巡洋艦顯得很扎眼，非常容易從車河中辨識，還常被人誤以為是“悍馬”。他把家裡的5輛車都帶入了綠絲帶活動，這5輛車中有兩輛賓士、兩輛豐田、一輛現代。

1月13日，顏昌峰搭載了10多個人。“我把人們都平安地送回家，特別是老年人，他們下車的時候流下了眼淚，還對我說，小夥子，謝謝你，願你活到120歲。”

顏昌峰的妻子和兩個小舅子也參與了這次活動。“他們一開始有想法，但是後來被我說服了。因為我還有一個修理公司，我的兩個小舅子在車上打上了免費施救車輛的標誌，並且把電話也公佈了。真的很開心。災害並不是天天有，在別人需要幫助的時候，你伸出你的手，別人真的會記住一輩子。”

小時候，顏昌峰家境不好，家裡有四個兄弟，就只有父親一個人工作。顏昌峰曾經當過兵，轉業後曾在銀行工作，後來做過百貨、開過夜總會，再後來做了很多生意。

顏昌峰稱他對成功與失敗都無所謂，關鍵是做人的第一步走准了沒有。“就像這次雪災，雖然我只是做了微不足道的事情，但是帶給我的子女的震撼是很大的。”

兩個女兒都曾在社區的街道裡鏟冰，一個17歲，另一個12歲。顏昌峰說他看到女兒這樣做，眼淚都流下來了。“至少以後我對女兒比較放心了，她們對社會至少會盡到自己的能力。”顏昌峰每個星期會開車帶著兩個女兒到街上，在路邊停好車，和她們戴上手套開始撿紙屑，撿一個小時。

“其實賺錢這回事……你要找到人生真正的目標，真正的意義。生意做大了，不懂得做人了，錢再多，有什麼用呢？我悟出的道理很簡單，幫助需要幫助的人，你會有回報的。用佛家的話來說就是要‘捨得’。”

凝凍之後    貴陽城裡的凝凍已經過去了。正月十五元宵節那天，貴陽下著小雨，騰空四射的煙火將天空照亮，仿佛這座城市從未面臨過停滯與黑暗的恐懼。此時，在一家酒店管理夜總會的李靜平那輛停靠在路邊的黃色松花江小車上，還貼著綠絲帶的標記和自己的電話，他想把這個事情一直做下去，“跟性格有關吧，性格就是喜歡幫助人。”

“通過互助，綠絲帶把車與人的關係，還原成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貴陽廣播電臺台長吳檳說。

元宵節前兩天，在貴陽中山中路社區，譚宏屏和她的朋友花了整個下午的時間幫助一位沒有子女的老人去醫院看病。譚宏屏來自貴陽一個叫“E氣風發”的NGO組織，當這次“綠絲帶”活動提出大家來幫助那些沒有親人的孤寡老人之前，他們堅持做這件事情已有多年。譚巨集屏說，平時各個NGO組織都是各做各的，但是這次“綠絲帶”活動突然把大家的責任心和愛心一下子彙集到一起了。“其實像我們做公益活動這麼多年，很多人問我做這些事情幹什麼，說這些事情都是政府應該管的。我告訴他們，政府管不了這麼多人和事，光靠政府的力量是不夠的，我們要發揮民間的力量。”

譚宏屏有的朋友沒有參加這次“綠絲帶”活動，待在家裡，又停水又停電，覺得世界末日要到了，“但是我是在外面工作，就覺得不是啊，我跟她說，我們很積極地面對災害，而你是消極地等待，參與和不參與是完全不同的。”

南京大學社會學教授周曉虹分析，雖然中國還沒有形成完整的市民社會，但實際上已經開始出現了市民社會的萌芽，貴陽的“綠絲帶”活動顯示了這方面的跡象。“你不可能設想在這種情況下，國家能找到那麼多輛車來為受災的群眾服務，但是民間就能動員大量散在貴陽市各個地區的車輛，幾百人、幾千人甚至幾萬人來參與這個活動，那麼急需幫助的受災群眾得到幫助的幾率就大大提高了。重要的是，這樣的功能是國家完全達不到的，從這樣的角度來說，這種民間的力量是一種使社會穩定發展必不可少的力量。”

（摘自《南方人物週刊》2008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