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耀邦子女憶父親 思念依舊無盡

2008 四月 1 20:33:58 PDT 来源:人民日報海外版


全家福(前排為胡耀邦夫婦及其孫輩,後排右起依次為胡德華夫婦、胡德平夫婦、劉胡夫婦、李恒夫婦)

與中南海僅一牆之隔的西華門,住著許多中共領導人。推開一扇綠色的大鐵門,在警衛員的帶領下,沿著高高的圍牆沒走多遠,就到了胡家。

這是一個典型的北京老四合院。胡耀邦逝世後,小兒子胡德華一家陪伴母親居住在此。會客廳保持著十幾年前的原貌,胡耀邦的遺像掛在最顯眼的位置,四周鮮花環繞,他生前的書籍、照片、獎章全部陳列在此。

翻看胡家子女的履歷:長子胡德平,中央統戰部副部長、全國工商聯副主席;次子劉湖,華潤集團常務董事、副總經理;三子胡德華,上世紀90年代從中科院軟體中心下海,投資專案囊括科技開發、植樹造林、填海造地;小女李恒(滿妹),中華醫學會副秘書長、某外企高管,個個功成名就。

談起父母與兄妹們的關係,胡德華說得最多的一句話竟是“他們才不管呢!”胡家子女從小就在“自力更生中長大”。

父母都是工作狂

“我多次詢問我的出生地,母親的回答竟然是‘記不得了’。”1948年11月,正是太原戰役打得最艱苦、最激烈的階段,兵團政治部主任胡耀邦和徐向前等人正在前線,後方石家莊遭到敵方偷襲,即將臨產的胡耀邦夫人李昭迅速轉移。“母親只記得被拉上一輛運煤車,跑了大概一兩天,途中生下我。”胡德華最後自己推算,他應該出生在河北井陘,“韓信背水一戰、大破趙王的地方”。由於家裡已接連生下兩個男孩,父母都望女心切,以至於他出生後,父親直接從前線傳話:“既然又是個男娃,也沒什麼好回去看的。”

“如果要按現在的說法,我父母就是典型的‘工作狂’,孩子生下來就不管了,能活就活。”胡德華兄妹都是被外婆拉扯大的。在他的記憶中,自己的前兩個名字都不好聽。第一個叫“胡利利”,和狐狸諧音。再三追問父母,才得到兩個答案:一是因為父親姓胡,母親姓李;二是他出生後不久打了勝仗。

1950年春,參加完“成都會戰”的胡耀邦被黨中央任命為中共川北區委書記。於是,胡耀邦拖家帶口到了四川。“那時候我們家算是聚齊了,連爺爺奶奶都去了。”在這個全家團圓的時刻,胡耀邦的父親看著一群只有小名沒有“大號”的孫子,鄭重地拿出家譜,“爺爺宣佈,我爸是‘耀’字輩,我們是‘德’字輩。家中‘德’字輩出生的男孩,以後按長幼分別叫平、安、發、財。”於是,胡耀邦的長子名為德平,輪到胡利利,就是德發了。之後在北京上幼稚園,由於“發”的繁體字太難寫,幼稚園老師自行將其改為胡德華。至於當時孩子名字叫什麼,是否妥當,胡耀邦夫婦完全無暇顧及,聽之任之。1952年,胡耀邦夫婦終於在四川南充迎來小女兒的誕生。“家裡人特高興,外婆說孫兒、孫女都有了,滿足了,就給小妹起名滿妹。”家中這個最小又是唯一的女兒備受寵愛,直到參軍時才起名李恒,隨母親的姓。

同年,胡耀邦調任中國新民主主義青年團中央書記。在胡德華的記憶中,父母為他選擇幼稚園、小學、中學的標準只有一條——全托,能住校。

“記住,劉世昌永遠是你父親!”

胡德華聽外婆講,父親生來好動,雖然個頭矮小,卻喜歡體育,常和比自己高出一頭的同學同場競技。“父親還喜歡演說。有意思的是,他從小有些口吃,爺爺曾叫他‘九結巴’。”

調皮的小德華兒時也是個結巴,上大學才慢慢糾正過來。“大人總說‘哎呀,你就是學你爸’。父親開會的時候‘啊,那個那個’,我也跟著‘啊,那個那個’……最後他生氣了轟我走,我就跟他做個鬼臉跑了。”胡德華說“母親很厲害,而父親從不發火。”奇怪的是,隨著胡德華長大,胡耀邦的口吃也漸漸矯正了。

胡耀邦家中4個子女卻有3個姓氏,除分別隨父母姓胡、李之外,還有一個姓劉的。

1945年冬,胡耀邦擔任冀熱遼軍區政治部主任,李昭堅決要求同赴前線參加戰鬥。無奈,胡耀邦夫婦將未滿40天的次子,送給了陝北老鄉劉世昌。“當時他們對孩子可不太在乎,把革命看得高於一切。父親只提了3個條件:一是不要把孩子再轉送別人;二是將來要讓孩子上學;三是讓他自由戀愛。父親堅持讓孩子隨老鄉姓劉,老鄉採取了一個折中方案,就叫劉湖(胡)了。”

這一別,就是十幾年。解放後,劉世昌一家輾轉到了青海。他牢記著胡耀邦的囑託,即便家裡連吃飯都困難,還是堅持讓劉湖上了學。13歲時,劉湖小學畢業,各門功課成績優良。其間,胡耀邦從沒有來找過兒子。

當得知胡耀邦已在北京任職時,劉世昌和妻子猶豫再三,“孩子像生父,學習那麼好,不能耽誤了。”就這樣,劉世昌硬是把含辛茹苦養大的劉湖送回了北京。“父親看到劉世昌愣了,半晌說不出話,他拍著二哥頭說:‘記住,劉世昌永遠是你父親!’”此後每逢寒暑假,劉湖就會去看望劉世昌夫婦。

“走資派”的後代

“文革”開始後,胡耀邦被打成“走資派”,發配到了河南省潢川縣黃湖農場勞動。“母親被隔離審查,年近七旬的外婆被轟回安徽老家,音訊全無。父親的秘書、司機也撤走了,滿妹曾一個人住在三進大院子裡,幾十間房子空空蕩蕩……”

胡德華當時還在上高中,那時他的理想是考清華大學,做工程師。然而剛讀完高一,他被分配到北京市政二公司修馬路。“當時我的工種叫‘壯工’,聽著都可怕。我一天能吃掉一斤八兩糧食,可見體力消耗有多大。”

由於“文革”,胡德華笑稱二哥劉湖成了預備期最長的黨員:“二哥當年就讀於清華大學化工系,和現在全國政協副主席劉延東一個班,她還是我二哥的入黨介紹人。1966年5月,他成為預備黨員。一般預備考察期是一年,但他剛入黨一個月就趕上‘文革’,直到上世紀80年代才成為正式黨員。”

老大胡德平1962年考入北京大學歷史系,畢業前夕“成了專政物件,身心受到極大創傷。我大哥小時候特別淘氣,但是後來變得越來越老實、沉穩。”胡德平的外表酷似胡耀邦,戴一副眼鏡,書生氣很濃。胡德平在進入政界以前,是個標準的學者。

“文革”後胡德平考取了中國思想史研究大家侯外廬教授的碩士研究生。畢業後被分配到歷史博物館,後擔任歷史博物館的副館長。1983年,他聯合一些志同道合的中青年紅學研究者,成立了“曹雪芹研究會”,出任會長,還出版了《曹雪芹在西山》。

1984年胡德平作為中共中央整黨領導小組的特派員到了湖北省,還創辦了曾經轟動一時的理論刊物。返京後,胡德平出任中共中央統戰部秘書長,之後,被提升為統戰部副部長。

“我認為你應該靠自己的能力”

談起子女對父親的繼承,胡德華坦言“我們差遠了”。“誰也比不了父親,父親做人的骨氣和實事求是的態度,無人能及。”如果說有聯繫,那就是胡家人的共同情趣——讀書。

“其實父親文化程度並不高,14歲就參加革命,但是他博覽群書,不論戰爭年代還是和平時期,不論在馬背上還是帳篷裡,只要有點滴閒置時間,總是孜孜不倦地讀書。他記憶力驚人,如司馬遷的《報任安書》,他誦讀幾遍,便能全文背下來。”胡德華列舉了父親看過的書目,算起來總共有5000萬字。“父親說每天堅持讀1萬字書,14年就可以成為學者。因此在‘文革’後期,鄧小平派他到中科院工作,那些大科學家特別敬佩父親。”

1973年,胡德華考入重慶通信學院,畢業後到南京通信學院教書,一呆就是10年。1986年進入中科院軟體研究中心工作。他的夢想一直是科學救國,但父親去世後,他在領導的鼓勵下決定下海。這個想法引起了家人的一致反對:“我大哥說:‘你搞科學技術的,哪能做買賣?!’我就不服氣,我說當時有那麼多農民企業家,我還上過大學呢,怎麼不成?我一定要爭這口氣。”

胡耀邦的子女對父親都充滿了敬畏。事隔這麼多年,胡德華每每回憶起父親批評自己的情形,心裡還是有些慌亂,對於父親的鐵面無私,胡德華至今還十分感慨。

“就連父親最疼愛的小妹,也沒能沾父親半點光。”1968年滿妹被分配到北京市造紙總廠的維修車間當車工。一年之後,看到大家陸續去參軍了,她自作主張,找到了父親在晉察冀野戰軍三縱隊時的搭檔──時任北京軍區司令員的鄭維山。她在回憶錄中寫道:“我根本不在乎兵種如何、部隊駐在何地,樂不可支地來到當時全軍最大的柏各莊農場,在師醫院當了名衛生兵。”幾年兵當下來,滿妹發現身邊戰友一個接一個被推薦上了大學。苦悶至極的她,給父親寫了信,希望父親能托托關係,讓她也有個上大學的機會。

胡耀邦很快回信了:“你原先分配在工廠,後來當兵我是不知道的,內心也是不贊成的,因為是走的後門。現在又提出想上大學,我認為你應該靠自己的能力,既要注重學習書本知識,又要到社會實踐中去學習。我們家的人不應該走後門,而要通過自己的努力去實現自己的願望和理想……”那時,滿妹完全不能理解父親的思想,懊惱、委屈一齊湧來,她把信撕得粉碎。“打那以後,她再也沒有指望能沾父親的半點光。”胡德華說,小妹每每回憶起當年撕信的情景,總是滿心愧疚。

談話間,胡德平的女兒走了進來,溫文爾雅,彬彬有禮。胡德華掩飾不住驕傲:“大哥家有兩個孩子,這個是英國劍橋畢業的,另一個畢業于美國耶魯。我女兒在復旦大學畢業後,如今在澳大利亞一個投資公司工作。我們家也算是四世同堂了,很幸福。”

經歷了大起大落的胡家子女,最終歸於平靜安寧之中。

(摘自《環球人物》第48期)

作者: 人民日報海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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