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桂西恩

2007 八月 9 18:33:59 PDT 来源:人民日報海外版

 

 

發現愛滋病村   
中國,溫暖的陽光,平原大地上盛開的牡丹花還沒有凋謝。上個世紀末的中國人不知道就在那時,有一位叫桂西恩的醫學教授正在做一件石破天驚的事。
  
後來證實,那件事與中國人的生命息息相關。
  
年過六旬的桂西恩沿著高低不平的村道,走進了河南省上蔡縣文樓村一戶戶村民的家,他用溫和的笑容掩飾著內心的焦慮——從他已經掌握的血樣來看,有一個可怕的事實已經不容懷疑:那就是中國不僅存在愛滋病,而且已經出現了愛滋病村。
  
對於專門從事地方病和傳染病研究多年的桂西恩教授而言,人類所發生過的疾病和瘟疫並不陌生,從踏進醫學大門的那一刻,他就將自己所有的智慧投入到這個領域。然而在1981年,桂西恩赴美進修時,他的美國老師沉重地告訴了他一個新的發現,人類又有了一種新型傳染病——愛滋病,這是一種讓人完全喪失免疫力並無法治療的病,桂西恩聽後說:“在我的有生之年,中國不會有這種傳染病,因為中國的傳統道德與西方不同。”
  
後來他知道,這個結論錯了。
  
最初是從一位進修醫生那裡聽說,老家河南的村子裡很多青壯年得了一種怪病,發燒拉肚子,並接二連三地死去。憑著一位醫學家的敏感,桂西恩毫不猶豫地從自己工作的地方——武漢大學中南醫院趕到了那個村子。第一次抽取了11個人的血樣,帶回來一化驗,不禁大為震驚。
  
其中有10個是HIV(愛滋病毒)攜帶者。
  
桂西恩心急如焚地向當地衛生部門作了報告,可是這信發出以後沒有得到他所期待的回音,相反引起了當地一些人的反感和抵觸。他本想在暑假期間帶一個醫療隊到上蔡去,再做一次更為廣泛和詳細的調查,但遭到了冷冷的拒絕。
  
1999年的中秋,憂心如焚的桂西恩帶著3個學生悄悄地走進了文樓村。這次他們抽取了140份血樣。結果是:一半以上的人呈陽性。也就是說,這個村子裡至少有一半的人感染上了愛滋病,其中包括兒童。愛滋病——這個目前仍視為人類最可怕的疾病,已在中國的中原地區爆發流行。
  
這是一個讓中國人震驚而又痛苦的發現。
  
大愛無邊  
但在當時,最震驚最痛苦的人還是桂西恩。
  
一位母親帶著5歲小女兒走來了,女孩兒天真無邪的笑靨像花兒一樣開放。那位母親從桂西恩那裡領到化驗結果,分明是遭了雷擊,轟地一下跪倒在地:“救救我的孩子——!”
  
桂西恩熱淚縱橫。桂西恩想說,如果能以死換回孩子的生命,那麼他也願意去死。那會兒在青海,正是三年困難時期,滿山遍野找不著吃的,村民們面黃肌瘦,老人和孩子更是骨瘦如柴,政府派出救助醫療隊,1960年畢業于武漢大學醫學院後志願來到青海的桂西恩就在那隊伍裡。他給所發的藥取名叫“糖酥藥丸子”。說是藥,實際上就是紅糖酥油加麵粉。那藥丸救了好多人的命,可不滿兩歲的孩子吃了還是站不起來,因為在娘肚子裡營養就不夠。桂西恩看了難過,從書上得知血液注射可以刺激肌肉生長,於是他就抽了自己的血。一管一管的殷紅殷紅的熱血,汩汩地流進那些不知姓名的孩子身上,紅潤了他們的小臉,滋養了他們的筋骨。所以哪怕自己一米八的個子東倒西歪,哪怕臉色蒼白氣喘吁吁,可還是一管一管地往外抽,他得救那些孩子!
  
我以我血薦軒轅。可是現在,他桂西恩僅靠鮮血救不了文樓村的村民,就是把自己的血抽幹也無濟於事。他要做的是以一個知識份子的良知,以一顆天使般的心靈向瘟神開戰,向與科學相悖的愚昧無知開戰。
  
古時的中原,曾經孕育過深厚的中華文化。而當今不幸的事實卻是,愛滋病在河南上蔡文樓村的流行正是由於人們的愚昧無知,許多村民曾以賣血為生,血站非法采血而引起交叉感染。
  
學者桂西恩住在文樓村附近20塊錢一夜的小旅館裡,很有些像是當年的“地下工作者”,用個別接頭的方式,將一個個病人接到旅館裡診療,搜集各種資料。進展異常艱難。驅趕的人來了一撥又一撥,旅館換了一家又一家。有的聽說這瘦高個的老人是為愛滋病而來的,就好像他也成了愛滋病,捂著鼻子讓他趕緊走。有的是當地的官員,覺得這事弄壞了當地的形象,明確禁止他進入文樓村的地面,宣佈他是不受歡迎的人。有幾次還動用了當地的員警,差一點沒把桂西恩當成流竄的非法遊醫逮起來。
  
即使在中央對桂西恩的調查報告做了批示、中央愛滋病防治工作組開進文樓村以後,還有人對桂西恩說:“你一個湖北的醫生管到河南來做什麼呢?”有人還專門從鄭州趕到武漢,軟硬兼施地讓桂西恩不要插手河南的事。
  
桂西恩苦笑著說:“愛滋病是不分國界的,哪還分什麼省界?”
  
那天,又一位愛滋病人死了。桂西恩趕到死者的轎子前,拍了一張照。拍之前他征得了抬轎人的同意。
  
上來一個鄉長,拿過桂西恩的身份證、工作證看了又看,訓斥說:“虧你還是個教授,你懂不懂法律?誰讓你來這裡的?經過政府批准嗎?”桂西恩無言以答,因為一直他就沒有得到過當地的歡迎。他來送醫送藥,從他的工資裡拿出錢來買救命藥,可當地不讓發,他只好讓學生分幾撥偷偷摸摸地往病人家裡送。驕狂的鄉長一揮手,上來幾個人就對著桂西恩的學生拳打腳踢。這比打在他身上更讓他心痛,他顫巍巍地上前拉住他們的手,喊道:“你們別打了,我把相機和膠捲都給你們,好嗎?”
  
桂西恩沒有別的辦法,雖然相機裡都是他視之為生命的寶貴資料,可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學生挨打。等那些人停下手以後,他才又低三下四地給那鄉長說好話。在桂西恩幾十年的生涯裡,他從未為個人的利益向人說過半句好話,可這回他高高地低下尊貴的頭來。他分明臉色憔悴,但他的雙眼卻一如既往的清澈,如同純真少年的目光,充滿了誠摯和善良。他的話像山野裡飄過的春雨,滋潤著人的心。最終那位麻木不仁的鄉長也被打動,沉默著將相機和膠捲遞還到桂西恩手裡。頭髮花白的桂西恩朝著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讓那個男人不禁朝後退了又退。是的,這文樓村裡天天都在死人,有時一天死上七八個,多得讓人都哭不出眼淚來了。而這個大城市裡的人為什麼非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地呆在這裡,一分錢都掙不到地往病人家裡鑽呢?鄉長和抬轎人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鄉道上、夕陽下,桂西恩和他剛挨過打的學生步履蹣跚的背影,感到有一種非同一般的什麼東西在他們周圍升騰。
  
而在桂西恩的心目中,個人的痛苦和得失早已置之度外。為了受苦受難的病人,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他飽含的是一種大愛,對人類對所有的生命深深的憐愛。
  
他太像白求恩了

  
河南當地村民最初只知道這是一位和藹的醫生,一位沒什麼錢的醫生,吃的是饅頭喝的是涼水,六十多歲的人了擠在俺農村人坐的長途車上來來去去,比老百姓的日子還過得節儉。沒有人知道這醫生出身于書香人家,父母都是武漢大學的著名教授,家族中有一大半人在海外,有著十分優越的物質條件和生活環境;更沒人知道這醫生幾十年從事地方病和傳染病的臨床、科研和教學工作,早已取得卓越的成就,曾多次被評為全國衛生系統優秀留學人員、全國衛生系統模範工作者、先進個人和全國優秀教師,在對血吸蟲病、肝病、黑熱病等病症的研究方面曾多次獲得全國、全軍科技進步獎勵。
  
年輕時,桂西恩在青海整整工作了16年,致力於麻疹、傷寒、血吸蟲病等傳染病的防治,青海人至今記得這位好“門巴”。而在文樓村,老百姓給了他另外一個名字:白求恩。他太像白求恩了。
  
幾年時間裡,桂西恩將近20次去到河南,為難以數計的愛滋病高危人群檢測治療。所有往返的路費住宿費,沒向任何單位報銷過一分錢,相反,許多病人的費用都是他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來的。愛滋病人大多家庭貧困,桂西恩只要踏進了人家的門,總要留下一些錢。這樣的事他做得太多了,做過也都忘記了,但老百姓都記在心裡。還有當地政府,一位縣長內疚地說:“我們經歷了隱瞞、認識和主動爭取治療的過程,桂教授看我們縣資金困難,從武漢給我們寄來一萬元,那全是他個人的錢……”
  
2004年2月,歐洲銀行家馬丁•哥頓來到中國武漢市,將2003年度愛滋病預防的國際最高獎“貝利•馬丁”獎頒給了桂西恩。桂西恩當場就宣佈,將5000美元的獎金捐獻給愛滋病防治工作。
  
媒體記者執意要採訪他,一再追問他對金錢的看法。桂西恩說:“我不缺錢用。人要那麼多錢做什麼呢?巴爾扎克在他的《人間喜劇》裡寫過一句話:沒有一個作家能夠寫盡金錢的罪惡。我相信這話是對的,現在就是有些人把錢看得太重,那些收購人血引起愛滋病流行的人不就是把錢看得太重嗎?”
  
桂西恩的簡樸,讓那些走進他家的貧困病人都暗暗吃驚。陳舊的傢俱和電器,沒有裝修過的水泥地和門窗,連電燈的開關都還用著拉繩……這不像一個高級教授的家,一般鄉幹部的家也比這強多了。那位叫程金的病人離開桂西恩的家時,將別人捐給他的一件新襯衫塞到了枕頭底下。他說:桂教授,你比我更需要它,你穿得不比我好。
  
5位上蔡文樓村的病人是被桂西恩請到武漢來的。除了檢查治療,桂西恩還想幫幫他們,替他們募捐一些錢。可沒想到幾位病人住醫院的招待所卻遭到周圍居民的反對,桂西恩領著這幾位病人走向了他的家門。很多人大為驚訝,桂教授怎麼敢把愛滋病患者請到家裡?桂西恩說,並不是我特意要請他們來家裡住,而是他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他們是我的病人是我的朋友,我不安排我對得起他們嗎?是的,這些備受病痛折磨和社會冷眼相待的病人在桂西恩的心裡成了朋友,他的手機不對記者、官員開放,可是有500多位愛滋病人跟他卻是熱線聯繫,只要他們一聲召喚,桂西恩就是半夜三更也要接聽。那5位病人跟著親人桂西恩走進他的家,那一張張溫暖的床是桂西恩和夫人親手鋪好的。那天下午,他們同吃的第一頓飯沒來得及做,是桂西恩到附近的小餐館端來的炒菜,那味道,永遠留在了文樓村人的心裡。
  
時代的真正英雄

  
2005年底,美國《時代》週刊選出了全球18名醫療英雄。在對抗人類種種苦難中,走出了一個個英雄,而桂西恩,正是其中的一位。
  
當年那個讓人震驚而又痛苦的發現,經過桂西恩的報告,引起了中國政府和全社會的高度重視,把防治愛滋病擺到一個十分重要的位置。隨後的幾年裡,文樓村和其他地方的愛滋病患者得到了政府的免費治療和經濟救助。河南共投入防艾治病的經費達到12億元,建立HIV初篩實驗室494個,確認實驗室235個。救助病人及家屬近10萬人。這片曾被瘟神的陰影所籠罩的古老土地重新回到了陽光下,那些絕望的人在陽光下綻開了笑臉。

東湖之濱,桂西恩教學的武漢大學成為訓練全國治療愛滋病醫生的中心,並率先使用了3藥混合療法治療艾滋孕婦,以及特別為兒童而設的兒童藥方。桂西恩對愛滋病的防治研究不斷向一個個新的領域深入。
  
國務院總理溫家寶走進了桂西恩那簡陋的家。他坐了下來,眼裡流露出縷縷溫情,說:“我在電視上看到你的事蹟,很感動。”
  
桂西恩說:“我只是盡了一個醫務工作者的職責。”他抓緊時間對總理傾訴他的研究和思考,認為對血液傳播愛滋病基本找到了有效的控制方法,但性傳播開始波及到一般人群,有增多的勢頭,另外吸毒感染的情況也有所增加。比如在新疆伊犁,那裡吸毒的人中高比例地感染了愛滋病。他說到了林則徐,就在他當年搞建設的地方,現在有那麼多人得了愛滋病,而且是吸毒造成的,我們有比林則徐更多的理由把吸毒的問題控制好。
  
他說,目前中國雖然已經對愛滋病進行了有效的控制,但按照客觀發展的規律,正處於由高危人群向普通人群蔓延的臨界點,這是一個非常關鍵的時期。
  
溫總理全神貫注地聽著他的話,臉色越來越凝重。“一定要還國家一塊淨土,還愛滋病人一個美好的心靈。”溫總理語重心長地說:“你是一位好醫生。”
  
年輕時,桂西恩有過許多愛好,游泳、打獵、騎自行車,還有音樂、文學。他曾從武漢將自行車一路騎到南京,也曾打算寫寫散文小說什麼的,可這一切都因為忙而逐漸放棄了。他越來越感到時間的寶貴,簡直就是在賽跑,他多工作一分鐘,或許就能多救一個人的性命。正因為如此,去年有一次他昏倒在洗手間裡,被人發現之後他仍然拒絕休息,打著點滴繼續給病人看病。
  
曾獲諾貝爾和平獎的印度人英•甘地說:“英雄體現著人類最高的道德水準,他吸收了人類過去最美好的一切,他是通過自己一生的實踐來形成自己的思想的。”桂西恩對於人生的理解,正是遠遠超越了自我的狹小世界,而將人類的幸福作為一生追求的目標。我們可以仔細地品味另一位偉人的話:他是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真正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有益於人民的人。桂西恩與這段話是如此貼切,他是我們這個時代真正的英雄。

 

作者: 葉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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