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如斯夫!”日月如棱,不知不覺中,我已經跨入了八十三歲的門檻,由於妻賢子孝,在這異國他鄉,居然也無憂無慮地生活。閑來無事,常常情不自禁地撫今憶昔,往事如決堤長川,一浪一浪地湧上心頭,忽而是青山綠水的故鄉,忽而是不堪回首的臺灣歲月,忽而是今天客居異國他鄉;忽而是昔日被冠以“土匪”之名,被人追殺,不得不亡命天涯,忽而又成為“人類靈魂的工程師”,忽而又成為美國公民,在加州安享晚年……。往昔的歲月雖不是波瀾壯闊,卻也是跌宕起伏,如在眼前,令人不得不感慨:人生如戲!也令我不得不在這近九十歲的高齡,一吐為快,一是對後人做一個交待,二是對我自己也做一個交待。
1,童年回憶
曾氏一脈淵源流長我的童年與少年時光是在家鄉貴州興仁渡過的。我的青年時代,由於捲入政治的旋渦,被冠以“土匪”[1]之名,被共產黨部隊四處追殺,不得不帶著我的親戚和部分故舊,一路上血雨腥風,離開這是非之地。從那時至今,我的足跡再也沒有踏上過興仁的土地,興仁,成了我日夜魂系夢牽的永恆鄉愁。
我的家鄉雖然偏處大陸一隅,遠離中國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但我依然為它感到自豪,感到驕傲。因為它也具有悠久的文化傳統,兩千多年前,它曾隸屬于夜郎國;本世紀,它也有重要且珍貴的文物出土,其中交樂漢墓出土400種上千件文物,其中的“銅車馬”,“連枝燈”,“撫琴俑”不失為國家珍貴文物,多室漢墓則是“貴州僅見,全國少有”。
興仁地處貴州西南,屬丘陵山區,氣候溫暖,水資源豐富,地處盤江八縣交通中心,近現代為滇桂黔三省商品集散地,外地來此經商者甚多。在這塊土地上,生活著許多少數民族,如布儂族,苗族等。由於地處偏隅,遠離繁華都市,所以,民風樸實而標悍。我生在這里,長在這里,這里的山水滋養了我,也養成了我率直.豪爽的個性。
我1918年農曆10月1日出生在興仁農村一個富裕的家庭里,屬光字輩,取名曾光榮。祖籍是山東武城,是曾子後裔。隨著後代人丁興旺,曾家開始南遷。其中一支遷到湖南寶慶(今邵陽)豬市街,家譜對此均有記載。可惜1949年貴州淪陷,我家的家譜,土地文契等全被燒毀,而今已無據可考。
邰陽曾氏人口眾多,歷代均有參軍保衛國土人士。明朝洪武年間,有大批征南大軍,駐紮在貴州興義、興仁等縣城。當時朝廷為穩定邊陲,把那些南征官兵留下,實行部所制與屯田制。這些地區,如今許多還稱堡、哨、所、屯等,就是歷史痕跡。我的一世祖曾國泰當年就駐紮在興仁城北郊一帶。他看中榨沖土地肥沃,水源豐沛,即領導農墾,並大獲成功,遂在此定居下來。國泰一世祖育有三子,長子大志,次子大本,三子大儒。二世祖成家後,分居三地,成三角形,各距十五哩。大志在典母(原名曾家莊),大本在藤橋,大儒在茅坪,三地均屬一世祖管制區,有自己的田地。一世祖活到九十多歲,死後葬在典母。明暉即二世祖大房後裔。高祖曾和宣,貢生,配偶敖氏。曾祖父曾如玉,秀才,配偶方氏,自辦私塾,除教授大祖父一元、二祖父一清外,還免費教授家族、苗族佃農子弟十余人。大祖父一元,進士,配偶方氏,三十歲時遭人下毒而死,育有二子。大伯曾孔習,配偶溫氏,私塾教師,早死,留有二子曾光忠,曾光志。二伯曾孔章,也是私塾老師,配偶吳氏,育有三子:曾光武,曾光興,曾光全。1950年,除曾光全十一歲外,二伯和光字輩全遭槍決,我的母親陪殺,後下監八年。
我的祖父曾一清,生於1875年,元配徐氏生一子曾孔芝,我祖母鄧氏生三子:曾孔德、曾孔賢、曾孔志。祖父1926年病故,享年五十一歲。大伯孔芝,未上學,三十三歲死亡,留有一子光雲,前幾年聽說也已經去世。我的父親曾孔德,生於1899年,私塾受教數年,十八歲與鄰縣安穀鄉陳氏世家女(陳能進進士之女)陳顯招結婚,婚後育有二子一女,我為長子。弟弟在父親去世後第四天出生。父親病故于1924年,享年僅25歲,其時母親只有24歲,我六歲,妹妹三歲,弟還尚未出生。弟三歲時與妹妹相繼夭折,家中僅我與母親、丫頭三人。三叔曾孔賢生於1900年,配偶方氏與王氏,受私塾教育,亦商亦農。方氏嬸育有一女。四叔曾孔志,生於1913年,配偶周氏,育有一女,現居興仁城。四叔1950年被槍斃於貴州盤縣。
我的祖父母治家有道,對父輩管教甚嚴。父親與三叔完成婚事後,即令其自立門戶,僅給足夠生活之田地,令其自行耕種維生,以免養成好吃懶做、依賴父母之惡習。我的父親去世後二年,祖父也去世。三年後,祖母為避免今後分配不均,兒孫相爭為仇,所以,將房產與田地及三百多石租糧均分。四房均各得近百石。其他如“水輾”(即水力打米廠),油榨房和造紙廠則未分,由三叔經管至1935年。三叔于此年病故,享年也只有三十五歲,子曾光輝只有一歲,次我16歲。他是與我同母異父的堂兄弟(貴州民俗,夫死後,其妻為照顧年幼子女及其夫產,不願離夫家者,可改嫁夫之兄弟。此為傳統,亦受族人尊敬。是時我在城里上學,母年三十,遂改嫁三叔,生子曾光輝)。上一世纪五十年代,我離開家鄉南進,將曾光輝帶在身邊,以後隨我定居宜蘭縣三星鄉,後與黃愛結婚,育有二子一女,有三樓店面一棟,農田一甲三分,妻小生活綽綽有余。
我的母親陳顯招出身於世家,是晴隆縣安穀鎮的人。她在家排行老二,她由於家境優裕,所以,在當時信奉“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時代,還讀了幾年的私塾。我的外祖父是滿清時代的一個進士,我的兩個舅父在地方上都是叱吒風雲的人物。我的大舅父陳虛谷在民國初年的軍閥時代是李曉炎的參謀長,他是一個少將,五舅父陳彬谷則做過上校,民國24年中央統治後他們就改甲歸田了。回到家鄉做事了。
我家廣有田地,記得當時家鄉有一條小河,河右邊的山林,田、地都屬於我家。我小時住的房子是一個四合院,有十幾間。當時貴州有錢人家住的都是四合院,我舅家的房子更闊氣,是一個品字形,有三重四合院。儘管如此,我們家卻從不為富不仁,而是一直以農為本,以誠相待,富而好施,且家教甚嚴。可惜我的父親去世很早,他去世時我才六歲,當時我還有一個一歲多的小弟弟,但父親去世不久他也生病死掉了,我成了獨子。母親因此而對我管教甚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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