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瑋: 《柔情無限》(14)

2007 八月 9 07:26:22 PDT 来源:施瑋

隨著冬季的來臨,太陽也一天比一天更臃腫疲倦,它蒼白浮腫的光投在陸家大院上,淡漠地守著一段比一段更短的白晝。
陸文蔭的心情也和這太陽一樣,度過了秋天最後那段冷雨落葉的日子,心就從驚懼與悲痛中逃脫了。她和所有無力違抗命運的女人一樣相信了這莫名其妙的“命”,相信劫難的來臨是命定的。她因無可奈何而絕望地平靜著。
嵌拼著彩色玻璃的窗子依舊鮮艷如初,抖動著被她們美化了的陽光在這間空蕩蕩的閣樓上四處漫遊。文蔭裹著那件灰綠色的絲棉大襖在這些虹一般的光線裏移動。她的臉,時而蠟黃,時而紅艷,時而又如夏日的晴空。各種顏色都飄浮著蕩來蕩去,只有她縮在衣袖中的兩只晶瑩的小手被灰綠色映著接近了她黯淡的心情。
這幾日母親越來越少上樓了,既使來了也不像前些日子般凶狠悲憤。她就只倚著門看一看,最多是走到床邊隨手擺弄一下枕頭、被子。文蔭通常面窗而立,一語不發。有時覺得沉悶之極便突然回過頭來,大有不顧一切迎接懲罰的意思。母親卻拿開目
光,轉身出去了。一絲輕輕的歎息隨著木樓梯的咯吱聲飄上來,文蔭一下子便沒了硬勁,軟坐在窗前的橡木搖椅上。

 一晃三年,秋水再次踏進陸家大院也是冬天。
離元旦只差三、四天了。這日一清早,秋水起了個麻黑。摸著在菜園裏摘了新鮮的蘿卜和墨綠的蔬菜,又拎上昨夜就碼齊的雞蛋便去了城裏。來到觀玄廟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快過節了來買菜的人很多,僅一個時辰不到菜就賣光了,又守著半籃子雞蛋捱了半個時辰就全部辦好了。秋水捏了捏手絹包著的錢,又攤開重新分二份包好,
一份略厚些的放進粗藍布棉襖的大襟裏,又攏著衣擺把另一份從褲腰裏塞進縫在裏面的小貼袋中,這才起身挽著籃子向門口走。
三年來秋水這還是第一次進城,她感慨地在五顏六色的雜貨鋪間穿行著,仿佛又回到了從前做丫頭的時候。她不由自主的扭了下腰,腦後的髮髻卻不能像辮子般扭甩起來,身前身後也沒了男人們熱辣辣的目光和口哨。僅僅三年似乎一切都改變了,24歲的秋水看上去已經是個十足的村婦了,她美麗的臉上籠著層淡漠的寧靜,只有那雙已經有點渾濁的眼睛依然在藍花頭巾的陰影裏閃爍躍動。秋水購齊年貨後又爲二歲半的思明買了雙繡了兩只虎頭的膠底小鞋子。喝了碗豆腐腦,啃了帶來的一
塊饅頭,這才走出集市,沿著已經有點擁擠的觀前街向衣冠巷走去。
步上青石橋,秋水就看到了巷口的老虎灶。灶門外聚著三三兩兩的女人們,提了各式的壺、桶、水瓶,邊等著邊聊天,瘸老漢一拐一拐地給她們沖滿了滾滾的水,又在熱騰騰的白汽中與她們調笑幾句,討兩聲笑罵。
瘸老漢沒了女人近二十年,他不討媳婦卻最喜歡與不三不四的女人們廝混,年青的時候還翻牆跳房地弄了許多香艷情債。據說他的那條腿就是因了女人而被別人打斷的。不過他從不提此事,別人也就終不能確知瘸子的這樁事了。瘸子老了窮了再也討不著媳婦的時候,不知從哪兒領回個兒子,虎頭虎腦的與他並無多少相像。但兒子虎柱很能幹活,悶聲不語地擔水挑柴。幹完了這些便坐在灶後凶凶地盯著灶前的爸,他討厭這個自稱是他爸的瘸子,尤其討厭他厚著臉皮討女人們的笑罵。他也討厭那些來買水的丫頭婆子們,他覺得女人不該是這種粗俗的樣子。該是什麼樣子呢?他說不清。直到那天他看見了一雙穿著月白繡花鞋的腳,從人群後面飄出巷去。這
以後的日子,他就常移到灶門旁等那雙小小的繡花鞋。

作者: 施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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