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中國話劇誕生百年的日子裡，87歲的營中藝人黃宗江先生再度出山，他在一部號稱民國大戲《生死橋》裡面出演劇中人物算命先生。說黃宗江先生是營中藝人，那是因為先生是人民解放軍作家，雖為文人卻住在兵營裡。所以前去兵營看望宗江老人還是不易的，手續繁瑣，列兵把持，出入簽條。我們一見宗江老就笑講：黃老您這是很夠級別的呀。宗江老人回答道：當然是啦，我本來也是個高幹當兵的呀。哈哈哈。宗江老人相當樂天，笑起來，是叫人舒心的。

每逢我們看望黃宗江時，都要事先跟黃老聯繫一下。因為老人一直都很忙。年歲大了，也不休閒。黃宗江現在住在八一電影廠的離休幹部高層住宅裡面，平時作一作文，寫一寫回憶錄。黃宗江笑講：我的時間無多了，所以更要抓緊。手上要寫的東西多，所以看戲也少了。耳朵有一些背，還要戴助聽器，聽不清戲裡臺詞，你說這劇聽不到演員說什麼，還叫什麼看戲呢？

兩項中國藝術圈的頂尖紀錄

黃宗江先生兄妹幾個都是著名的演藝人物。現在的大寫家黃宗江先生的響亮名聲並非著書立說。早在上世紀40年代，黃宗江就已經跟中國藝壇上的另三位巨星級別人物：謝添、藍馬、沈揚一道，並稱山城重慶“四大名醜”。黃宗江先生更願意自稱自己是藝人。藝人這名字挺平實，從藝的人，先做人再做藝。做藝其實就是老老實實做人。資深出版大家範用常常喜歡以書喻人。他說黃宗江“是珍本的書，善本的書，絕版的書，讀不完的書。”黃宗江在中國同時代的文化人當中，是極富傳奇色彩的一位雜家。宗江讀過大學，癡迷演過戲劇，年輕當過水兵，寫過劇本，做過文章，還做過文化使者。現在許多人一提到黃宗江，都會將他的文字，並且把他參與主創的那些廣為流傳的愛情故事聯繫在一起，比如《柳堡的故事》。生活中黃宗江的一生，也和浪漫的愛情難解難分。

黃宗江先生身上滿是有趣故事。黃宗江先生早年在重慶，在中國戲劇史上有名的霧季公演季節裡，身在夏衍、于伶、宋之的等大名人合作的話劇《戲劇春秋》裡面飾演了3個跑龍套的角色。這就是黃宗江藝術生涯裡面頗為知名的“一趕三”。就在他已經出名的時候，他卻突然報名參加了中國赴美參戰海軍，帶頭當上了一名水兵。今日年事已高的黃宗江透露：當年自己離開重慶，與愛情因素有關。黃宗江說，我至今仍然清楚記得，那一年她17歲，我23歲。我們湊在一塊兒40歲。這是我當時離開重慶的一個原因。另外原因，當時湘桂失守，我真的是憂傷國事。那會兒我在馮亦代家碰到一個交大的學生，他說要去投奔一個赴美參戰海軍，到美國參加受訓。於是我就去從軍了。憂傷國事是主線。愛情線索應該還是副線。

在個人諸多還算拿手的行當中間，黃宗江還是以為自己寫劇本是最為出彩的，而且寫劇本也是黃宗江的最愛。黃宗江9歲時，就寫出過戲劇劇本並且搬上了舞臺，如今黃宗江87歲了，還在一部大戲、一部片子裡面擔任角色。僅這兩項就可能是中國藝術圈的頂尖紀錄了。對於章子怡身在國家話劇院沒演過一場戲，黃宗江老另有別論說，我就是“幹戲”出身的，我以為演員跨行當是一個好現象，這是好事呀。黃宗江先生能夠從平常事中看出不凡，難怪有人稱譽“黃宗江是一部善本奇書”。

懷念老伴

前些年裡，宗江先生從軍隊的師級幹部一線崗位離退下來了。如今黃老文氣依然，挺是精神，脊背不駝，腿腳好走，飲食亦足，思路敏健，談笑風生，童真猶在。年過八旬的黃宗江先生耳朵有一些背，老人說話的時候嗓門有一點大。聽上去顯得中氣十足，字正腔圓。老人有一句座右銘這樣講道：文章是別人的好，老婆是自己的好。就是在今天，每當親朋良友去看望黃宗江先生的時候，宗江先生聊天聊著，有的時候還總會大聲講道一聲：“我的老伴阮若珊已經走了好幾年了……”我們懂得，若珊前輩她人雖走了，可她確實活在宗江的心底。

黃宗江的第一部作品《大團圓》在1948年搬上了藝術舞臺，這部作品是黃宗江從演戲轉為寫作的起點。《大團圓》描寫了很多兄弟姐妹，其中就有宗江七姐弟們的身影。1953年，胡實言黃宗江編劇的故事影片《柳堡的故事》與觀眾見面。與此同時黃宗江再次收穫到了愛情碩果。黃老說：“我當時離婚之後，成為自由人了。人們覺得我還會找一個電影明星或者戲曲名角之類的女同志。可是我偏偏看上了阮若珊。對她做了研究之後，我給她寫了一封信。這封信把她嚇了一跳。當時若珊是前線話劇團團長，1939年入黨的師級幹部。可我只是個連級幹部。假定倒過來呢，男方是個師長娶了一個女的，不要說是連長排長，再低一點也可以。可是倒過來她大我小，我敢說是我軍史無前例。”說著說著，宗江笑了，眼裡潤潤的。

我們聽得出來，黃老一講到老伴阮若珊時，真的有一種笑中泣淚的成分在裡頭。宗江先生今天已經把自己將來的墓靈同愛妻阮若珊的穴位一起靜靜安置在京西的萬安墓園深處。現在墓表之上，黃宗江三個字是大紅顏色的，而逝者黃宗江夫人阮若珊先生的靈字則是黑色的墨蹟。

“為人要誠，人心要善”

黃宗江先生的文章扎實生活化，文風盪氣迴腸。一如他的友善人品和達觀格調。要不他怎麼會有那麼多那麼好的大江南北朋友。友人笑談：光是北京，宗江先生就有半個城的老少朋友。從黃老的友善人品來看，這應當不太算是浮誇。我們當然喜歡黃宗江先生的樂觀做派。跟老先生一塊聊天絕對不悶。宗江先生話裡常常妙語連珠，機智不凡。有一回我們一塊聊到了文化申遺時候，黃宗江說道：“我看京戲申遺不合適。京劇又不是昆曲。京劇界還有那麼多的人健在。京劇申遺這是一股歪風。不要動不動就亂搶文化遺產，應該是你的就是你的，誰也搶不走。”

黃宗江先生其實就是一部中國電影史的活字典。凡是熟悉和喜歡宗江先生的人們都知道，黃老誠懇，為人心軟，待人厚道。我們晚輩的上門去了，向黃老請教文壇瑣事，比方問到了當年拍攝中國黑白電影名片《農奴》的話題時候，宗江老人專門拿出了好幾個鐘點進行答疑說明。先生有時起來身子，慢碎細步，一邊講一邊走，特別為來客朋友泡上一杯高茶，騰出紅木高椅落座，講故事一樣生動地敘說起來中國電影中的歷史，中國電影中的他自己，以及中國電影當中的太多太多朋友與知己。

阮若珊先生不在以後，每逢春節，黃宗江先生大都是在自己的親朋好友家度過的。這些年中間，一直愛穿中式衣裳的宗江先生仍然手筆不停斷地寫呀寫。寫著屬於自己的文字和故事。那都是一些舊事。

前不久，黃宗江在他的一篇新年的《祈壽》文章裡面，曾經用了飽滿心思，寫下了心間的一種祝福心境。就是此刻此時，宗江老人也不會忘下老伴兒的影子，在落款的時候，黃宗江先生還要特別注明：宗江八十有四，老伴三周年忌日。宗江先生，一生一世重情認真，對人待己心胸開闊。宗江老常常會說，來世一遭別白過了。為人要誠，人心要善。宗江先生這麼說了，也是這麼做到了。心口一致，是宗江先生的為人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