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地攝影者吳家林

2008 三月 20 20:14:26 PDT 来源:人民日報海外版

2007年,攝影家吳家林回到自己的家鄉——雲南昭通,他連續工作了幾個月,拍攝《吳家林•昭通》。這是昭通鄉間當下的生活場景,是吳家林自己眼中的昭通。在這之前,他已經出版了《吳家林•保山》,是地方政府出資。吳家林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跡象,說明本土攝影師逐漸被家鄉人認可,也是他可以回報家鄉的一個途徑。如有可能,他想把這個系列做下去,還可以陸續有《吳家林•楚雄》、《吳家林•香格里拉》、《吳家林•大理》、《吳家林•德宏》……這個系列令他興奮,他說:“是我一輩子都拍不完的題材。”

在攝影中傳達土地與鄉民的體溫

吳家林最早是以新聞報導進入攝影的。30年前,他也曾經要求山區那些生活不幸的人故作微笑,讓目不識丁的人手持書本拍照。

1981年吳家林到北京出差,“四月影會”的重要成員王志平、王苗約他到家裡看西藏拍的照片。那個時候吳家林已經開始在拍攝中注重人了,但還在懵懂之中。他坐在那裡看著看著就坐不住了:這麼鮮活的西部!這麼自然生動的西藏!吳家林突然有了種被激勵起來的力量,恨不得馬上回家。

吳家林找到了守望鄉土的足夠理由,從此不再遠遊。進而他發現照片俯拾即是,出門就有,根本不用四處尋找。雲南人的生存環境以及人的精神狀態成為他拍攝永遠的主題。

在自家的土地上,吳家林自在著、笨拙著、謙卑著、狡詰著……大部分時間,我們都不知道這個邊地攝影者在哪裡默不作聲地行走,撿拾著大家認為沒用的綠豆芝麻。昭通位於滇東北高原,曾經是南方絲綢之路的要道,現在卻是雲南最貧窮和閉塞的地區之一。離吳家不遠有一條從大山裡流出的利子河,小時候他幾乎每天都在河裡裸泳,遊完了在垂柳下燒洋芋吃。昭通沒有自來水,洗衣服都在河灘上。家裡窮得買不起鞋穿,赤腳也不自卑也不痛苦,因為大家都是這樣。雖然母親和自己都曾為貧窮無數次流淚,但吳家林仍然認為:“出生在這塊土地上是我的福分,我跑不出自己的生活了。生活在這裡我很安靜,很知足。”

吳家林在內心稱頌著自己周圍如此豐饒的自然和如此豐富的鄉民。他本來也就是這些鄉民中的一分子,關心他們也就是關心自己。拍山民,拍他們的孩子、他們家的動物,吳家林常常眼裡有淚。攝影在吳家林那裡和人世間的許多技藝勞作一樣,關鍵是你和它的感情怎麼樣。攝影對於他是個情感活動。在他的攝影中,情感是最重要因素。

他不受什麼觀念影響,流行和他無關。他一心只關注腳下的土地、身邊的自然、周遭的群類。他堅守黑白、堅守暗房、堅守自己內心;他離土地太近了,以至於他照片中傳達的溫暖其實就是土地的體溫與鄉民的體溫。

從來不放棄光影上的錘煉

吳家林的外形幫了他很大的忙。他置身鄉民中間和他們幾乎沒有任何區別。詩人于堅說他“外表比本地人更土。老實得可以欺負。”

吳家林常想:我的相機和農民手裡的農具有什麼不同呢?都是用來謀生的。和鄉民們比起來,我不過是有了一個好的社會角色,在自然角色上,還不一定比深山裡的鄉民做的好呢。同理,鄉民也絲毫不認為吳手中的那個小黑東西和他們的農具有什麼區別,更沒有覺得這個和他們長得一樣穿得一樣的人是外人。因為吳的勞動方式和他們是一樣的:從來不打擾人。

從攝影者提供的畫面我往往發現攝影者的道德品質。吳家林作品上蓋著戳記:用鏡頭溫柔拍攝的人是吳家林記得最牢的人。他作品宅心仁厚,我看到更多的是尊嚴與人格,尊敬與愛。邊地攝影者吳家林則嚴格遵循攝影道德觀。他天生認為人的靈魂應該是平等的。尊重別人其實是尊重自己,有良知的攝影師首先應該擁有“心靈的紀律”!擁有誠懇態度比擁有精良的手段重要得多,對拍攝的物件懷有敬重之心比得到一張好照片更重要。

吳家林幾乎不拍民族節日,因為原生態的民族節祭和民俗活動在雲南越來越少,被異化的商業化的表演性活動越來越多。他愛在普通人的普通日子中行動,“這比趕節日真實有趣得多。”

他的畫面裡沒有古怪、暴力、灰暗。他不是故意,“我就是從他們之中出來的,他們所有的心思我都會懂:我們窮,但窮得有尊嚴。”

吳家林的一生已經被視覺觀察所代替。他從來不會放棄光影上的錘煉。他專心拍攝,相信被自己發現的東西不會讓他跑掉,哪怕他正在流動、正在奔跑……零點幾秒的東西他都能抓住。

吳家林一直喜歡觀看,在邊地的生活中學習。鄉村隨便一件生活用品在他看來就是現代雕塑!那些粗拙而實用的生產生活用具場景,圍欄、曬架、牆壁、豬舍、馬廄、牛圈、雞籠、雜物棚等,幾乎都是由各個家庭成員隨心所欲頗具個性的自我建造,這些景物不斷衝擊著他的視覺感受,他把它們當作雕塑或裝置藝術拍攝。

走在通向世界的路上

從中國邊地出發,吳家林的攝影走在通向世界的路上。

法國的攝影大師馬克•呂布認同吳家林的道路,欣賞吳家林的作品。他們是攝影的同類和同謀。他發現:“長時間地欣賞吳家林每一幅作品,從中會發現愛與幸福的秘訣。”從12年前在深圳看到吳家林的第一批照片開始,馬克•呂布就在西方攝影界不斷進行推介。

1996年3月,吳家林參加了休士頓國際攝影展;1996年11月,吳家林在巴黎國際攝影節上辦展覽;2002年休士頓國際攝影節選出10個影展在世界各國博物館巡展,其中就有吳家林的《雲南山裡人》;2004年,吳家林被選入《卡蒂埃•布列松的選擇》大型影展及畫冊;2004年10月,吳家林參加馬克•呂布在法布耶藝術博物館舉辦的攝影展。這是老人的中國攝影50年回顧展,吳家林在這個展覽上展示了32張作品;著名的法國袖珍黑皮書系列是世界大師級攝影家的代表作叢書。卡帕、布列松、薩爾加多、寇德卡等人,每個人都有60幅照片入選。吳家林成為第一個進入這個序列裡的中國攝影師。

馬克•呂布2002年9月在巴黎為他喜歡的這個中國攝影者寫下這樣的文字:“他知道雲南的山裡人,歲歲年年,總是赤著腳,沿著一定的路線去趕集、狩獵或耕種。他們的腳下漸漸地走出一條小徑,小徑慢慢地變成一條山路,然後也許變成一條大道。不知不覺中,他們的雙腳勾畫出今日最好的工程師才設計出的道路。”

像這些山裡人一樣,吳家林在不知不覺中留下了一道會隨著歲月而擴展的足印。那是一位前衛人道主義者的足跡。

很多人羡慕吳家林福氣好。吳家林自己說:我的福氣好是因為我做了一個老老實實、誠誠懇懇的攝影家。

因為攝影而成為一個幸福的人

吳家林一生經歷貧窮與無數傷痛。

其間,最大的傷痛當屬正當年的小兒子車禍去世;他也曾官至省圖片社社長,但他不會經營,經濟不順,到處拉錢碰壁,他沮喪之極;他害怕約束,他對城市產生的在倫理道德上得不到解決的許多問題而深感迷茫和遺憾;他與這個實用主義、功利主義的現實世界無法正常溝通;在商業無限擴張的今天他永遠像個外來人……

是攝影拯救了吳家林。面對人間悲傷和焦慮,吳家林惟一的辦法是拍照,在拍照中解脫。他為此心存感恩:我一個昭通小學教師,一個文化館館員,這輩子就能遭遇這樣一門好手藝,讓我得以生存,得以溝通,得以表達。內心害羞的吳家林從小就厭惡那些背著相機招搖的人,現在卻因為攝影而成為一個幸福的人。

作者: 陳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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