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110去巡邏

2008 三月 12 18:23:43 PDT 来源:人民日報海外版

親愛的朋友,如果您剛離開寓所卻想起鑰匙還在床頭,如果您在送父母趕火車的路上陷入了堵車的泥潭,如果您在咖啡屋因為座位與人發生爭執……我不知道您會採取什麼行動,但生活在中國城市、鄉鎮的老百姓們如果遇到上述麻煩事,他們頭腦中首先想到的會是同一個電話——110。

生活在中國,甭管碰上什麼困難,只要撥打110,巡警很快就能出現並快速處理。這已經成為人們生活中的一個常識。如此方便的呼叫求助號碼背後有一群什麼樣的人呢?

為了體驗110巡警的工作,1月8日下午3時30分,我來到河北省石家莊市公安巡警支隊橋東大隊所在地。教導員張建中正在大隊門口一輛110警務車前等我。剛寒暄兩句,我還沒說完這次採訪的計畫,車內一位民警突然打斷我們的談話,說有警情。張建中對我說:“上車吧,我們邊走邊說。”

張建中告訴我,橋東大隊轄區為鬧市區,在石家莊的中軸線上,屬於一級警務區,要求接警後3-5分鐘到達現場。全隊9台車,一車兩人,兩班倒。

很快,我們來到一個居民社區。在一個單元的樓道裡,我們見到了報警人。據他說,他跟這戶人家是朋友,剛才女主人跟丈夫在電話裡吵過架,情緒激動,把自己鎖在屋子裡,任誰叫門也不開,揚言要自殺,於是他趕忙報警。此時男主人還在趕回來的路上。

張建中聽說裡面許久沒有動靜了,馬上說:“等不及她丈夫回來開門了,趕緊找開鎖公司來開鎖。”我們在樓道裡焦急等待的時候,報案人的手機響了。他接過電話後,給我們直作揖,說兩口子已經和好了,“麻煩幾位了,麻煩了啊。”

“這不是折騰我們嗎?”回到車裡,我說。

“小熊,你體驗幾天就會發現,這種‘折騰’對我們110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了。”張建中笑道。

進入夜班警務車

110全天候執勤,聽說夜班比較辛苦,我便要求跟一跟夜班巡警。這天18時40分,天上開始飄雪花的時候,我上了橋東6號車,見到了35歲的馮喆,簡單的“你好”之後,他就不再和我主動搭腔,不苟言笑是他的常態。19時05分,馮喆接班後開始駕車巡邏,他的搭檔是實習民警小陳。

平價鞋店、益民音像、華光商店……路邊的店鋪一個接一個從車窗外閃過。邁表顯示,我們正以20公里/小時的速度巡邏。照這個速度,6號車的轄區5分鐘就能繞一圈。

車一圈一圈轉,我看著窗外,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感覺風平浪靜,索性偷懶閉會兒眼。約莫半小時後突然車速慢了下來,順著馮喆的眼光,我看到路邊一輛麵包車後門開著,一男一女正在搬家具。“這麼晚了,拿麵包車拉傢俱?”馮喆說著把車停在路邊觀察了好一陣才離開,“往車外搬,應該不是偷盜。”

“您可夠警覺的。這麼多年天天在這一片轉,很乏味吧?”我問他。

“不會,天天這麼轉,看到沒什麼事,感覺挺好。其實值一個班次,最好啥事沒有。大家忽略我們的存在最好。”

巡邏路過一公車車站時,有一年輕女子獨自站在那裡。這麼晚已無公車了,空的計程車經過,她也不招手。馮喆便把車停在離她不遠處,從後視鏡看著她,直到5分鐘後,一輛車過來將其接走。她上車前,向我們的車揮了揮手。

認真調解職外事

巡邏至21時30分,我們接到一茶社員工的報警,說有3個人一早來到茶社,一直待著不走,就是坐在一單間裡面看報。

“沒這麼簡單,你們茶社跟他們之間肯定有經濟糾紛。”到現場後,馮喆對報警方說。他又對我說:“年底了,債務上的糾紛會很多。”經兩邊分別瞭解得知,茶社老闆開了一家茶文化學校,收了很多人的學費但很少上課直至停課。這3個人是學生家長的代表,來談判要求退錢的,可老闆找個藉口走了。他們就靜坐以待。

經濟糾紛不是110的職權範圍,可馮喆還是不斷給雙方做工作、講道理。

一方面,對茶社員工說:“現在的情形不是你們能解決的,快想辦法聯繫上你們老闆。”

一方面,對靜坐的3人說:“你們這麼坐下去不是辦法,老闆這麼躲你們肯定是不想給錢,與其這麼耗著不如去法院,走法律途徑比較好。”

馮喆把理說得很透徹,可要錢的一方就是不聽。“今晚老闆要是不來,你們怎麼辦?明天他要是還不肯見你們,你們怎麼辦?”我順著馮喆的話說,“打官司費時,可在這裡坐著不費時嗎?你們證據確鑿的話,打官司比靜坐更有把握啊。”

任我們怎麼說,3個人仍舊不肯走,我感覺頭都大了。後來馮喆把此事移交給了附近派出所,這時距離我們來已經將近兩個小時了。出警記錄這樣寫道:“因學費產生糾紛,雙方未能調解,移交長征街派出所。”

記者也能出把力

23時34分,突然有其他警車呼叫請求增援,我們連忙驅車前往。路上,馮喆直給我打預防針,讓我別拿相機拍照,別下車,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一直待在車裡。說得我也緊張起來,“是打架嗎?”“到了就知道了。”

可我們還在路上時,那邊的事情已經處理完了。一波剛平,一波突起,前面不遠處的十字路口,剛剛發生了一起嚴重的車禍,一輛計程車與一輛轎車相撞。馮喆呼叫了120後,我們下車來到現場。計程車撞得車體變形,副駕駛位子上受傷的男乘客被車門卡在車裡。後座一名男乘客受傷昏迷,一女乘客傷不重,但驚嚇過度,哭泣不已:“我們從外地來的,男的都倒了,我一個女的可怎麼辦啊?”

馮喆讓小陳去登記兩個司機的口供,他用力去扳車門,我趕忙放下相機和筆記本,上前幫忙,還好卡得不死,扳開了副駕駛的門,馮喆去搬運傷患,我扒著車門讓它開得大大的,看著男乘客被慢慢抬了出去,突然感到十分自豪:我也在救人啊!

哭泣的女乘客執意要求計程車司機同去醫院,可現場還需要留控該人調查,經解釋女乘客仍舊不肯鬆口,我對她說:“您放心,我們110會處理好的。”聽到其他人也這麼說,她才隨趕來的120離開。我扭頭一看,馮喆已經到十字路中間去疏導交通了。

暗夜盤查西風緊

24時40分,馮喆接到上級通知:今晚要盤查可疑車輛。於是我們來到一個大的十字路口,下了車,會合已經到達的同事,站到斑馬線一端,仔細觀察著。

“什麼車輛算可疑?”我問馮喆。

“見到我們就猶猶豫豫的車可疑。”

這活兒真得鐵人才能幹。也不知道氣溫有多少度,但我從來沒有感覺這麼冷過。寬闊的馬路上,什麼擋風的也沒有,我們就站在那兒硬扛西北風,任憑自然偉力的考驗。手套、羽絨服、毛衣毛褲,我裹得挺厚的,可沒多久就給凍透了,雙腳漸無知覺,我趕緊又跺又蹦,在路邊臺階不停地走上走下。

馮喆連手套都不戴,筆直站在那裡,盯著過往車輛,動也不動,看到車燈不亮、車牌模糊的情況,就上前給司機指出。“違章司機會覺得我是個幽靈。”馮喆說。我可沒這感覺,我跟著在馬路上走了幾個來回,駛過的車燈晃得兩眼發花。晚上的車子都開得飛快,從身邊呼嘯而過,“唰”地擦著衣角過去,總感覺自己要撲通栽倒在車輪下。淩晨1時40分,我已經到極限了。“回車裡暖和暖和吧。”謝天謝地,再聽不到這話我恐怕就啥都聽不到了。一進車,喔,好像鑽進一個小火爐!待了足足20分鐘,才逐漸緩過來。一冷一熱,把我的身子都搞酥了,好像飄進了一團棉花糖,困意也接踵而來。馮喆依舊目光如炬,精神抖擻地看著車外。

這一夜接到報警不過3次。橋東大隊一年差不多處理兩萬起警情,平均一輛車一天要出警十多次,可我體驗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車裡等待中度過的。有讀者可能會說了,天天在車裡坐著,也沒什麼事,挺舒服的吧?根據我的體驗:非也。

待警更要安人心

這天20時01分,我還是上了橋東6號車。先介紹一下當值巡警:王利劍,二中隊副中隊長,36歲,1997年110成立後就幹起了巡警;高春亮,38歲,從部隊復員後來到橋東大隊,已一年多。巡邏了一陣、盤查了幾輛可疑貨車後,王利劍把車停在北國商場對面的路邊,這是6號車的待警點——顧名思義,等待接警的暫駐地點。為什麼在這裡待警?“這周圍有好多商場,女職工們下夜班比較晚,看到我們的車,她們會很安心。”王利劍說。

“老杜下午開刀了,右胸上開了3個眼,明天下班咱們一塊兒去看看吧。”待警中,王利劍對高春亮說。

“在哪兒啊?”高春亮問。

“省三院。”

他們說的“老杜”是四中隊中隊長杜建社,因氣胸住院做了兩次手術。

“怎麼會得氣胸?”我問。

“老在車裡坐著,空氣不流通唄。”王利劍拿出一個熱水杯說,“不只是氣胸,巡警裡面頸椎、腰椎有毛病的大有人在。”

“不過另一方面看,幹110也有好處。”王利劍很健談,“就是能碰到很多有趣、奇怪、感動的事情。”有一次,他們倆巡邏時撿了一個3歲的小男孩。“高春亮挺會抱孩子,小孩在他懷裡可乖啦,也不哭,我們給小孩買了個棒棒糖,他就在那兒嘬啊嘬。後來孩子家人找到了。隔了老遠,孩子他奶奶穿過綠化帶、抱住老高又抱又親,還要下跪。”高春亮說:“當時我心裡感到很高興很欣慰。”

“幹了十多年了,什麼情況咱沒遇見過?”王利劍接著說,遇到女的跳水,就說:“下面都是蛆,髒得不行,你跳進去又臭又髒,死了也不好看。”遇到男的劫持,就說:“你殺了他,你也得死,他痛快了,你可死不痛快,好好想想吧。”

夫妻吵架都要管

聊了半天,一起警情也沒有。王利劍沖我打趣道:“你這一來,天下太平,刀劍入庫,馬放南山。”剛說完,電臺呼叫橋東6號車,說影樂宮附近有人鬧事。我們趕緊驅車過去,下車巡視一圈,真是天下太平。問了問旁邊擺攤的,說沒看見有人打架。

我們回到待警點,接著擺龍門陣。這回說起了車輛代號,“我們現在叫橋東6號,以前統一叫藍鷹,1號、2號、3號這麼排下去。有輛‘藍鷹36號’車,一次遇到緊急情況,巡警一著急,叫成:‘指揮中心,指揮中心,藍36號鷹呼叫’。”

這時,指揮中心又來電話說影樂宮附近居民樓有人鬧事。“剛才咱們去了,不是啥事沒有嗎?”我覺得是個假警。王利劍說:“接警就要出警。”

這回總算弄清楚了:一對小戀人,男的喝多了,聽女孩說曾經受人欺負,就拿著雙截棍去報復,結果找錯了單元,把人家大門砸壞了。我們把這對小戀人移交給附近派出所。

“情人吵架也要我們管?”回去路上我嘀咕。

“還有更稀罕的。”王利劍給我講,“有一對夫妻,都有孩子了,可男的沉迷於遊戲,不理家事,誰勸也不聽,兩口子老吵架。不得已他岳父打了110。我們去調解,我就跟這男的說:你玩遊戲玩出什麼花樣了?玩《魔獸》這樣的網路遊戲能玩進職業比賽也行啊,玩《紅色警報》這麼個單機版遊戲能玩出什麼嘛?”

“遊戲你也懂?”

“這不算啥,平時留點意就懂了。搞不懂的是現在孩子們在想嘛。有時候出警去迪廳,小姑娘就穿個片兒在身上,叼根兒煙,說:‘員警哥哥,來玩會兒吧!’小青年們打架,見我們來了,你猜他們怎麼說,有個小子說:‘110來了,咱們砍他們吧!’”

23時23分,一輛計程車和一輛轎車發生了比較嚴重的剮蹭,其他計程車通過車載電臺得知此事,怕自己人吃虧,馬上聚集過來。司機們下車把另一輛車團團圍住,場面比較混亂。王利劍趕到後就沖圍觀司機喊話:“我們110都來了,該怎麼辦怎麼辦,你們能幫忙的留下幫忙,不能的就散,快掙錢去吧。”話不多,很見效。

驅散人群之後,喚來當事雙方,詢問現場情況,登記出警記錄,呼叫事故中隊,移交後續工作。然後,撤回待警點。

車窗是關還是開

淩晨2時多,電臺全停播了。我哈欠不斷。王利劍、高春亮都在閉目養神。外面很久看不見一個人,只有發動機在嗡嗡響著。突然指揮中心呼叫,有交通事故,一輛雪鐵龍沖上便道撞倒了路燈。我們趕到後看見車頭癟進一大塊,安全氣囊全打開了,車門緊鎖,司機不知去向。“司機肯定喝多了,不敢見我們。”王利劍說。

報案人是路旁一家單位的門衛,他告訴我們,有兩個人互相攙扶著向西邊走了。王利劍對我說:“你看吧,一會兒肯定有個人過來,他不會帶著車鑰匙,是來替人頂的。”5分鐘後,從東邊過來一個人,穿得很單薄,睡眼惺松的樣子。一問,他果然說沒帶車鑰匙,剛才去醫院了。

王利劍對他說,“你站你的車邊上等會兒吧,一會兒事故車就來了。”然後我們坐進車去等事故處理車來交接。進了車王利劍說:“睜眼說瞎話。”

這事處理完後,我們巡邏了一陣回到待警點。他們倆把座椅向後靠了靠,輪流休息。我把羽絨服的帽子往頭上一罩,蜷縮在後座上似睡非睡,等待下一次警情。

後半夜,外面的溫度降到了零下9攝氏度,空調吹出的暖風好像越來越熱了,把嗓子烤得很幹,嘴唇也裂了。關著車窗時間一長,就感覺頭昏腦脹、噁心發懵,胸口憋得很;開車窗透透氣吧,冷風又吹得夠嗆。我在開窗還是不開窗的矛盾中熬啊熬。

淩晨5時13分,呼叫電臺響了,有人貼小廣告。我迷迷糊糊地聽到,可實在不想睜眼,暗自希望王利劍找個藉口,就別接警了,說不定過去人都走了。王利劍把座位扳正,一踩油門,開將出去。我也強打精神坐了起來。街上已經有了晨練的人,環衛工人正在打掃。到達警情發生地,我們發現兩個與報警人描述相合的人。王利劍把車開到他們旁邊,叫停他們,下車盤問。

我也跟著吧,一開門,颼颼的寒風一下子把我打醒,一直蜷曲的腿一伸直就咯嘣響。在他們身上沒有發現小廣告,沒有證據,放行。

再坐上車已經沒有睡意了,只感覺很餓,頭濛濛的。6時多的時候王利劍打開廣播,正在播放國家科學技術獎的頒佈新聞。高春亮打了個電話:“喂,起來沒有?自己熱熱飯,上學別遲到了啊。”高春亮的愛人在外地教學,上6年級的兒子跟他過。

“橋東6號車呼叫指揮中心,報停吃飯。”巡邏到8時30分,我們回到大隊,來到食堂,饅頭、鹹菜、熱粥已經準備好了,其他車的巡警也相繼回來。大家圍坐桌前,嚼著饅頭就著鹹菜聊著天。

“聽說老杜手術昨天下午就做了。”“這麼快啊。”“不夠快,肺部都粘連了。”“那我們還湊份子嗎?”“上次手術湊過了,這回看看就行了。”

110永遠在身邊

體驗中,我產生了一個疑惑,就是110的作用到底體現在哪裡?110巡警沒有處置權,以現場調解為主,如果雙方談不攏,不是移交給附近派出所,就是把當事人送到相關負責機構。有一天,我到支隊總部查閱資料,遇到了橋東大隊指導員武廣勝,我把這個疑惑說了出來。

他先給舉了個例子:“有一次,有人在飯館吃飯吃出蒼蠅來了,於是報警。當時我跟車值班,過去了。怎麼處理?讓飯店派個服務員,帶上報警人,拿上飯,上車,拉到衛生防疫站去,到了之後,來,讓防疫站的負責人在出警記錄上簽個字,這就是移交給他們了,若不處理將來就是防疫站的責任。這樣,防疫站就得馬上給人家解決,避免了扯皮。這個例子就是說,老百姓很多時候打110,是因為他們不知道當下的糾紛和問題該找誰去解決。我們是能夠最快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公職人員,看到我們,起碼他們會放心,因為我們會按公心對待。”

幾天的跟車巡邏,碰上的事情瑣碎而繁雜,很難分類,絕非簡單一個維護治安就能概括的。正如武廣勝所說:“負責社會治安防控,咱們是治安巡查員;遇到火災,變成消防員;碰見危重病人,咱們是救護員;遇上老弱病殘,又成服務員;趕上鄰里糾紛,咱是調解員;老百姓對法律條文不明白的時候,還充當法律宣傳員。”

確實如此,110巡警不能算是嚴格意義上的員警。他們每天面對著大量形形色色、瑣碎繁雜的社會糾紛,還有處理不完的交通事故。但這些細如牛毛的事件哪一件不與百姓生活息息相關?哪一件不與社會安寧緊密相聯?哪一件不與政府形象絲絲相扣?從這些意義上說,110巡警的工作看似缺乏實績,但其深遠影響絕非一紙出警記錄所能涵蓋。

一個星期的體驗很快就結束了。我離開時馮喆、王利劍他們都在執勤,未能當面告別。但他們認真的面孔、詼諧的言語深深印在我的腦海裡。有了這次經歷,我想,今後不管我走到哪裡都能過得很安心。因為,一群有責任心的人隨時都能出現在我們面前,為我們分憂解難。

 

作者: 熊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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