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了綢布首飾又逛鳥市花攤,等出了廟會,走過綠水茶莊,又經了祥福糕團店,便要上石橋的時候,陸文蔭猛地轉過身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方耀堂等三人。這時,他們才發覺自己竟緊跟著姐倆,且相距不足五六尺。文蔭這一回頭,便弄了個臉對臉,眼對眼。周洪運半張著嘴說不出話來,方耀堂則更是羞愧得直希望地下有條縫。陸文蔭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們,見了那個清秀偏瘦的學生哥已漲紅了脖子,目光盯著腳尖亂顫,心中忍不住地想笑。
其實剛才在看雜耍的時候,她就看見了一表人材的方耀堂,也不由地贊歎他那份一塵不染的灑脫勁,待到他癡癡地注視著自己的時候,心頭便湧起一股小鹿般亂竄的甜意來。
文蔭一笑沖散了尷尬緊張的氣氛,正巧文芯扯著她要買旁邊店鋪的松仁粽子糖喫。周洪運立刻做出一種與她們早就相識的樣子,拉了文芯的小手就去挑粽子糖。文芯怯怯地抬頭看了眼他,竟一聲不響地隨著他去了。方耀堂和馬明群都不由在心裏佩服他在女人面前的機靈與果敢。周洪運的這種本領於他自己是致命的,而對於我奶奶與我爺爺順利完成相識相愛,結婚生子以至我的誕生都起了決定性的促進作用。
悄悄推開後院的門,陸文蔭側著身子滑進來,便看見墨雨正站在井旁,
陰鬱的目光似乎早就在等著她。夏季的夜空飄散著青草澀澀的淡香,葡萄藤葉的影子層層疊疊地覆貼在井臺上。墨雨青色的長衫也同青石井臺一樣,冰冷滑濕。陸文蔭從他的目光裏嗅到了井水的寒氣,這種寒氣一下子滲入她的心裏,剛才還充塞在心裏的歡悅與燥熱傾刻被驅。她僵立地站在隙開的門旁,甚至忘了把門回手鎖上。陸文蔭絕望地感到災難臨近,她似乎已經看到了父親鐵青的面孔聽到了母親狂怒的責罵。
自從認識S大學的學生方耀堂、周洪運等人後,陸文蔭聽到了許多聞所未聞的事。她多次借口買花線、書籍等遛出去,參加S大學的各種集會。她深感與外面的世界相比陸家大院沉悶而腐濁。她也曾提出要去S大學念書,一來家裏父母堅決反對,二來也得不到方耀堂的積極支持,終未成功。他倆是什麼時候開始相愛的誰也說不清,起初總是與周洪運一起三個人共同去參加各種運動,漸漸政治觀點上的分歧造成了友情的分歧。陸文蔭不能接受共產的理論,更不能接受的是周洪運的小市民氣。盡管周洪運很會討女孩喜歡,對陸文蔭更是有點近乎擺尾乞憐的樣子,而這反使陸文蔭更加厭煩他。
半個多月前的一天,從情緒熱烈的集會中出來。一輪圓而薄的月亮已飄上了天空。文蔭心裏不由地一沉匆匆地往家走,在走近橋頭的時候她的步子又慢了下來,惶惶地望著近在眼前的衣冠巷,黑洞洞的巷口沒有一個人影。她的不安也感染了跟在身後的方耀堂,他望著月色下文蔭瘦俏的雙肩,覺得此時的她格外楚楚可憐,且因這份可憐而美麗誘人起來。他的掌心立刻濕熱了,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來,抓住了文蔭棲在橋欄上的小手。那只小手的冰涼與顫抖使他越握越緊,等他倆的手同樣汗濕灼熱時,文蔭已經轉過身。他們就這樣面對面地站著,慌亂地盯著對方,怦怦的心跳,呼出的熱氣令他們暈眩。他們不由自主地趨近著卻又覺得對方像星星般遙遠。
腳下那已經千年的青石橋,它看著人間無數悲喜劇的開場落幕,卻從不會伸手阻攔,這有點象天上的神靈。靜臥的青石橋下油光光的水,波紋不興。月亮浮在水面上緩緩地從橋洞下移過,象是八月十五被放進水裏的月亮花燈。
陸文蔭那天回家後,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這使她懷著僥幸的心理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更晚的約會,直到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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