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耀堂這些日子正被各種主義和集會弄得暈頭轉向,平日擱在枕下的老子莊子早就換成一些油墨噴香的小冊子,這些小冊子上的文字像一股股亂刮的狂風把他忽而卷到這,忽而卷到那。各種理論各種說詞都讓他激動,心裏沸沸揚揚的。不過蘇州城是個溫柔城,即使是各種主義和各路消息的旋渦中心S大學,也依舊僅停留在同學間私下傳看些傳單小冊子或是宿舍晚間熄燈後的議論爭執。三三兩兩談戀愛的依舊纏纏綿綿躲躲閃閃,而方耀堂也依舊熱衷於一大堆精細小巧的電訊零件。
方耀堂和同學周洪運、馬明群走在喧鬧的街市上,時而有些紅綢綠緞的女人擠過他們身邊。蘇州城的女人總是小小潤潤的,漆黑的頭髮,用油抿了梳在腦後成髻成辮,成髻的露出段白嫩汪水的脖頸,靜靜地飄過去像只夢裏的天鵝。而梳成一條大辮子的則在腰際一曲一彎跳躍著,辮梢兒輕快地拍打著豐腴的臀部引人暇思。方耀堂不好意思看那些辮梢,而辮梢兒又總是在他的眼前跳個不停。唉,女人就是不該剪成短髮的,像學校裏的那些女孩真是糟踏了,他歎息著,恍恍地往前走。
“喲,流氓。”
周洪運不知什麼時候擠在人群裏捏了誰的屁股,一個俊俏的小媳婦叫了起來,叫罵的聲音像是聲鳥鳴,四周的男人們便都回過頭來看,小媳婦先自紅了臉低頭走了。周洪運不動聲色地站著卻悄悄地撫捏兩根染香的手指又是得意,又是消魂。周洪運是個皮匠的兒子,他爸拿出三輩人積攢的家業供這個寶貝兒子進學堂讀書,自然是抱著改換門庭光宗耀祖的希望。周洪運這人倒也是聰明乖巧又極會見風使舵,故而在校院裏學習成績和人緣關係都很好,加上他的謙卑躬敬便博得師生們好評。但他也有個致命的弱點,就是好色。他日後改名周紅軍,解放後當了大官,就在他官運亨通的輝煌時期一頭栽下來也就是因爲好色。
馬明群是方耀堂的老鄉,這個人對我爺爺方耀堂的一生有著重大的影響。目前他仍然活著,上個月從臺灣回來探親。看望了我住在滄浪養老院的奶奶陸文蔭。其實在大陸他沒什麼親可探,他當年逃離大陸的時候,惟一的兒子地下共產黨員馬林在勸其起義無效的情況下就與他斷絕了父子關係,並開了一槍。
而即使是這麼個兒子現在也不能見到一面了,他在文革中墜樓而死。得到輾轉傳來的噩耗時,他思子心切的妻一病不起,臨死要他一定把骨灰帶回老家吳縣與她的獨生子合葬,他回來就是辦這件事的。
方耀堂等人繞過一圈觀看雜耍的人群後就看到了陸家的兩位小姐,他頓時驚得呆在那裏。那個十四五歲的小姐面龐熟極了,竟像是夢裏會過多次似地,此刻著了一件白緞子繡粉色花朵的小襖,窄袖子將夠著腕上一寸,臂一抬動便露著半小截嫩藕似的臂,藕下的玉手像兩朵含苞待放的白荷花,每一動都讓看見它的人心顫。方耀堂正對著那雙手發呆,兩位小姐卻朝著這邊走來。姐倆嘰嘰喳喳小聲歡快地議論著什麼,目光都興奮地盯著圍觀雜耍的人。方耀堂也不由地回頭望去,只見玩雜耍的小女孩也就五、六歲的樣子,穿了紅衣紅褲被一下接一下地拋上高空,不斷地在空中做著各種翻滾的動作,又落下去。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又一陣的掌聲呼哨聲。
周洪運這時從一群纏著他買枳子花的農村小姑娘中間脫出身來,他也立刻被文蔭的美貌鎮住了。那樣地活潑嬌媚風姿萬千,而她天真、純然的端莊又讓人不忍輕浮冒犯。周洪運發現周圍的男人也大都是悄悄地偷看,減了許多張狂淫邪。
施瑋: 《柔情無限》(10)
2007 八月 5 06:42:31 PDT 来源:國際日報
作者: 施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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