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明暉先生訪談錄

2007 八月 4 21:07:58 PDT 来源:國際日報

曾明暉老先生早已從心所欲不逾矩,向世紀高齡愉快而又坦蕩的進軍了。然而,他精神矍鑠,腰杆挺直,行伍的傲骨猶存;他談吐高雅,氣質超群,文士的風範耀眼。他也絕非在世界或舉國的範圍內叱吒風雲生殺予奪的人物,但他的經歷卻充滿幾分傳奇和神秘,有些情節讓你感到就像有股超自然的力量在行使鬼斧神工。

    他從未學過軍事,未受過一天訓練,但卻指揮過千軍萬馬;他學歷不高,而又做過讓高學歷者羡慕的職業。他在中華人共和國建國的前前後後,被共產黨的軍隊命名為黔西最大的土匪

    他敗走麥城逃進越南,吃盡千辛萬苦,受盡百般折磨。終於上了臺灣,那裏一樣讓他大失所望。做了五斗米的孩子王,一做就是三十年。他意志堅定,志向不改,花甲之年卻又毅然決然地派兒子赴美實現他的宿願。來美國又有人生的三分之一時段了。他的人生涇渭分明,幾乎各三分之一在大陸,在臺灣,在美國。他對這些時段的記憶和理解,感受和體會,回顧和思考,傳播和保存,就凝結為這一篇文字不多的訪談錄。敬請讀者品評。 

編輯:曾老先生,您能談談您人生的目標嗎?

曾:你這話問的好,開門見山,直截了當。說實在話,我這人,從小胸無大志。我省在遷徙興仁縣。貴州天無三日晴地無三裏平,重山峻嶺,交通閉塞,頭上一片天,腳下羊腸路。道路就是視野。

    我小時能見的最大的官就是鄉鎮長了。當時的鄉鎮長個個作威作福,神氣十足,魚肉鄉親。我那時就想當個鄉鎮長什麼的。這就足了。我當鄉鎮長,不是要把官位當錢串子,而是要扎扎實實為人民做點事。也許我當長了說不定也會腐敗,向那些今天的共產黨的幹部似的。我幹鄉鎮長就是讓人民有飯吃,有衣穿,有房住,人民安居樂業,世代尊長愛幼。我就怎麼點志向。不過這志向也和我的世界相吻合。根據我的家教和閱歷,我有這志向我也挺實足的。 

編輯:您的經歷和成就是否可以證明您已經實現了您人生的目標?

曾:好尖銳呀。坦誠的說,甚至大膽的說,我的人生目標應該說是實現了。我在我們那個縣讀的職業教育。畢業後我就回鄉在一家農場當指導員。不久鄉里競選鄉長。我義無反顧地去競選。如願以償。我兢兢業業的幹了八年,起五更怕半夜,走鄉串巷,訪貧問苦,想方設法讓老百姓過好日子,百姓們也對我非常滿意,鄉里管理的井井有條。我那時候真是一個心眼撲在百姓的疾苦上。儘管那時是戰時,我那個鄉還是挺像樣的。我得到了百姓的認可和愛戴。

    八年那,那可不是一天兩天。我從二十多歲到三十多歲,就怎麼過來了。我就這麼個報負,我也就真的把它幹好了。你說我實現沒實現我的人生目標。我在任期間親手在我那個鄉的主要幹線路兩旁,栽了茂密的樹林,上萬棵樹。我上次回家鄉的時候,看見那些樹已經長大成才,半米的直徑,好喜歡人。我站在樹林中間,摸著那些樹,眼淚奪眶而出,心潮起伏跌宕,人世滄桑,草木有情,寄語天地,感慨萬千,好在山山水水草草木木還記住我這個曾經把心交給它們的人。我是真誠想幹一輩子鄉鎮長的人。但後來的大局勢不容許我繼續完成我的宏圖偉願,也許對別人來說那只是小事一樁,可對我來說,我那一鄉人,一鄉地,一鄉水,一鄉情,就是我的生命和永恆的希望。眾所周知,由於不可言說的原因,我離開了我那可愛的家鄉,我什麼都丟了,四個妻子丟了,官位丟了,家產丟了,名譽丟了。但我的希望就是沒丟,我對家鄉的感情和愛心沒丟,我心裏還是它的鄉長。

    我上回回家鄉,那些和我交談的人,和我相處的人,甚至對我仇視的人,在他們的臉上和表情上,我都能看出來,他們還承認我是他們的鄉長。你說我實現沒實現我的人生目標? 

編輯:我非常高興看到您心滿意足的樣子。人生沒有碌碌無為,有幹過自己喜歡的事,並且幹得出色。這就是成功。我給您的回答就是您實現了自己的人生目標。

您能談談您的座右銘是什麼嗎?您怎樣理解它們?

曾:這話還真難講。你們這些年輕人玩深沉還真有一套。那我就說說。我的座右銘就是「受人點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

    我感到中國文化中的核心理念就是要我們把心靈深處的親情耕耘成生產社會財富的土壤。親情怎麼成長?就是要靠人們之間的恩情傳遞,恩情在傳遞的過程中必須增值,這就是我所說的受人點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在這種傳遞的過程中什麼事都好辦了,人情這個資源最後就變成了無窮無盡的力量。我一生以此為准,幾乎沒有辦不成的事。

    我的那些部下都對我衷心耿耿,就是因為這個座右銘把我們聯繫在一起 

編輯:您怎樣用自己的生命和閱歷理解您年輕時憧憬的愛情?

曾:我前後一共五個妻子。前四個都因為種種原因離我而去。我可不是那種風情萬種的人。我的妻子有的被打死了,有的家庭包辦,後來妻子離我而去,有的得病死去。就是我現在這個太太是和我沖出重圍九死一生,一直和我廝守在一起

    我們相濡以沫,情真意切,我一舉手投足,她就知道我想什麼。我們生了四個孩子。到今天我們還是攜手並肩走在人生的黃昏期。我們常常相互鼓勵,要是誰先走了,誰給對方守孝。我也說句公道話,我太太年輕的時候,可是一表人材,漂亮著那,就是今天,風韻猶存。

    愛情在我看來就是生物性的窩,社會性的樁,窩要共建,樁要同守。愛的雙方在對方那裏找到自己人生的幸福和愉快,真誠和愛戀,我也以老賣老說句膽大包天的話,愛不就像性交那樣只能在對方那裏找到使自己滿足的處所和方式嗎? 

編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是什麼?

曾:在美國生活,過中國日子。具體說就是享受世界上最民主最自由最發達最個性最人道的條件,但是要想我們中國人那樣吃中國菜,愛中國妻,養中國兒,說中國話,談中國事,把希望都放在中國的未來是多姿多彩上。但應該住美國房子,中國人的房子太落後了。今天中國人衣服還是可穿的。 

編輯:您對中國文化怎樣理解?

曾:中國文化博大精深。我抓住的只是皮毛。但我愛中國文化,這是因為它把我在精神上養大,我是吃著它的乳汁長大的,我又在它的懷抱裏走過了我人生的長征。

    我認為,中國文化可能會改變它那些不適應現代社會的教條,但它的核心內核即親情相依,仁義為本,長幼有序,道德先行,這些中國文化的內在精髓將永遠在民族之林中立於不敗之地。

    我家實行的教育是中國式的,我的兒子女兒都很孝順,他們都已成材,我現在兒孫滿堂,連我兒媳婦也很可心,她是我教過的學生,對我們夫婦照顧的十分周到。

    總之,我家是中國式的大家庭,幸福而又和諧的生活在美國,卻又保留著中國文化傳統的合格的中國式家庭。 

編輯:你的人生有幾個階段,每一階段的特色是什麼?

曾:我的人生應該說分成四個階段:我在家鄉當鄉長到我離開中國這一段時間是第一個階段。開始時我春風得意,雖然處於戰時,但我的事業蒸蒸日上。到後來共產黨來了,就像中國的命運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和共產黨鬥,終日朝不保夕,腦袋提到褲腰帶上,幾經死亡的考驗,後來總算逃出來了。

    但這一段人生總的說來是轟轟烈烈的,是人生的巔峰狀態。我真正的人生就在這一段完成了自主性選擇的事業。

       第二段是逃到越南,被人收編,受盡了窩囊氣,讓我真正明白了人要自我和祖國,這是人生的低谷,是一種過渡和新的選擇的機會。

        第三段是到了臺灣,國民黨對我們沒有正式編制的軍隊,採取歧視和排擠,使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中國的確落後世界的發達國家,尤其是在政治理念上。但國民黨給我找了個教小學的職位,我一幹就是三十年。

        這一段時間應該說我養家糊口進了一個丈夫和父親的責任,我是一個好丈夫和好父親,我順利完成了一個生物性的人的旅程。

        第四個階段不完全是我自己爭來的,我不行了我有個好兒子,那時我幾乎已命令的口吻告訴他:「台灣不是我們的歸宿,必須給我在美國打開一條通道。」;他真的很聽話,到了美國就打開了門路,沒多久我們全家都來了。

        於是,我就享受人生,頤養天年,天倫之樂,心緒怡然,在最自由的國家把人生的苦辣酸甜好好品品,把我記憶中那些對人類有益的東西都自適當的時候歸還給人類。 

編輯:您人生最大的遺憾是什麼?

曾:幼年喪父,不知父愛是什麼滋味。再就是被共產黨打敗,流落他鄉。 

編輯:您對死亡怎麼理解?

曾:死生有命,富貴在天。這話看你怎麼理解,也就是說人置身在一種大的環境中,有些事是我們不能左右的。

        人只要死得其所,只要沒有愧對自己人生,死何足道?我不怕死,但我也要爭取活得更長。多看看世界總是一件好事。 

編輯:您一生最大的嗜好是什麼?

曾:我就喜歡搶和馬。想當年我騎在馬上衝鋒陷陣是何等威風,好漢不提當年勇,我只是說我愛馬如命。我還喜歡搶,愛不釋手。

       我跟你說個秘密。不是跟你吹牛,我收藏的強足夠辦一個展覽館,你說吧,任何輕武器只要較出名的我都有。世界上的名槍我都有。義大利的,加拿大的,美國的,俄羅斯的,中國的,以色列的,拿出來保證嚇你一跳。我藏槍是一種象徵,我總覺得我是人民中的一個好人,好人不被欺辱就要有自己的自衛方式。

        槍就像人民手中的自衛權利一樣。至於馬,我就覺得它是人類拼搏的夥伴。 

編輯:您對今天的世界有什麼希望?

曾:我就希望我們中國能虛心向西方學習。真正明白一個道理:現代化就是西化。

        真正把政治體制放在各種權力相互制衡的基礎上,減少執政成本,把所有國力都用在經濟發展上。實現祖國的繁榮昌盛。 

編輯:今天就談到這,好嗎?

            謝謝曾老的鼎力合作。

作者: 曾慶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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