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參加南京保衛戰紀實)
父親的身上有很多處傷疤,每一個傷疤都記載著一個故事。最讓我觸目驚心的有兩處:一處是左胸離開心臟僅一、兩寸的地方,一顆子彈打穿了他的身體,留下了永久的傷疤。另外一處傷在他的左腿,因為當時傷口發炎潰爛的緣故,使疤痕特別顯眼。這兩次負傷,都因失血過多,而差點斷送了他的性命。
“雲南白藥”在我的心目中,就如同一種救命的神藥。在我剛剛開始懂事的歲月,就聽父親說過他在南京保衛戰中負傷的故事。一九三七年抗日戰爭時期,父親參加南京保衛戰,在堅守中華門的戰鬥中身負重傷,正是“雲南白藥”救了他的性命。在這個故事之中,還有另外一位主角。那就是從法國來的,支援中國抗日戰爭的一位醫務工作志願者。這位法蘭西的洋醫生,以他高超的醫術和認真負責的態度,拯救了一個職業軍人,保住了他受傷的左腿,使這位年輕的軍官能夠重返戰場,殺日寇、保國家。這位年輕的軍官就是國軍第七十四軍五十一師306團上校團長邱維達 - 我的父親。
南京的十二月天是很冷的。在一個嚴寒周日的上午,父親決定帶我去夫子廟吃點心,我高高興興地跟著他出門去了。那個年代,從我們居住在總統府附近的梅園新村,到城南的夫子廟去,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三輪車了。大約半個小時的車程,我們父女二人就走進了“永和園”點心鋪的大門。父親點了我最喜愛的“千層油糕”,也點了他喜歡的“小籠包子”,還叫了一壺滾燙滾燙的綠茶。我們吃飽了,身上也暖洋洋的。父親說:“現在我要帶你步行去中華門看看,你不許半路上耍賴皮,吵著要回家。”。
從夫子廟到中華門是一條漫長的路。父親把我的手焐在他的大衣口袋裏取暖,一面走一面向我講述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初,在南京中華門發生的故事。當我們走近中華門的城門口時,父親指著那些斷垣殘壁和彈痕累累的牆面,對我說:“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初,也是一個寒冷的冬天。我們306團掩護大部隊全線撤離上海戰場之後,就投入到南京戰區的激戰之中。日軍第一一四師團以大量的坦克、重炮和轟炸機,向南京戰區猛烈地進攻著。何家鋪、秣陵關、淳化鎮、牛首山、湯山以東以及方山陣地,都已經失守了。
十二月八號的夜晚,南京的城內依然萬家燈火。幾十萬同胞沉睡在災難前的寂靜之夜。五十一師王耀武師長,命令我團轉移至光華門外飛機場,佈署陣地繼續抵抗。與此同時也接到最高指揮部的命令:唐生智總指揮願舍生救國,代替蔣委員長保衛南京,誓與城池共存亡,所有守城部隊要絕對服從他的命令!三晝夜的激戰之後又接到師部的命令:主力軍全部撤進城內,利用城垣為陣地,繼續抵抗。
十號的清晨,我306團從中華門入城。部隊的腳跟還沒有站穩,防守的陣地也沒有部署完畢,方山高地的日軍已經開始向中華門城垣炮擊了。城牆多處被炸蹋,一場惡戰就在眼前。離開我們最近的雨花臺陣地已經失守了,敵炮兵部隊進入雨花臺陣地後,以猛烈地炮火掩護敵軍坦克和步兵進攻中華門城垣陣地。”
寒風中,父親握著我的手,拉著我走近中華門,指著城樓對我說:“我當時就在這個城樓上指揮作戰,節節敗退使官兵們疲憊的面容上,又增添了彷徨。正前方兩輛日軍坦克掩護步兵,企圖沖過中華門外的軍用橋,向我陣地發起進攻。我命令步兵炮集中火力直接瞄準射擊,在我軍猛烈的火力中,敵軍的兩輛坦克中彈,墮入中華門外的護城河中。敵步兵失去了坦克的掩護,紛紛後逃。我派一個加強連出擊,殲滅日寇近百名,這場勝戰如同“強心針”,使士氣為之一振。
我306團全體官兵苦戰苦守了三天三夜,到了十二月十二號,戰爭的形勢越來越險惡了。整個南京城都被隆隆地炮聲包圍著,機槍聲、榴彈聲、喊殺聲,此起彼伏、日夜不停、不絕於耳。冬天的夜幕降臨得特別早,晚間七、八點鐘已經伸手不見五指了。九時許,又一場激戰開始了,漆黑的夜空被戰火燒著了。我接到第三營胡豪營長的電話報告,中華門與水西門之間,城垣有一段突出的部分,被日軍突破。敵軍正在用繩梯攀登城牆,日本旗已經插上了城牆。
決戰的時刻到了!我立即決定從第三營挑選一百名精壯的戰士組成敢死隊,並且嚴令:務必在一小時內將突入城牆之敵全部殲滅。胡營長接受了命令之後,親自率領敢死隊年輕戰士們,勇敢地向突破口衝殺過去。我指揮所有的機槍大炮進行火力掩護,短兵相接、激烈搏殺。不到一個小時,胡豪營長和敢死隊員們,將突入城牆的敵軍全部肅清。硝煙中,胡豪營長親自拔除了插在城牆上的日本旗。然而,屢建戰功的胡豪營長,卻光榮的犧牲在南京中華門的城牆上。他是我黃埔第四期的同學,也是我生死與共的兄弟。慘烈的血戰從早晨一直持續到黃昏,我的好夥伴少校團副劉立梓,也在這場戰鬥中英勇地獻出了年輕的生命。
深夜,正當我團官兵與日寇進行殊死搏鬥的時候,又接到王耀武師長的電話:南京全城戰況混亂,與城防總指揮部失去了聯繫。再有消息傳來:城防總司令唐生智於十一日就撤離了南京。群龍無首,要做有計劃的戰鬥已經不可能了。為了保存主力部隊的實力,師長命令我團立即撤離陣地。並轉告各部,浦口以北為撤退方向。戰鬥進行中雙方膠著、兵力對峙,分秒必爭、寸土不讓,打得難分難解,如何後撤呢?被包圍的狀況下,哪里還有什麼後方呢?可是軍令如山啊,我們只好一面繼續抵抗,一面計畫著撤退。
戰爭還在繼續著,戰火仍然很激烈,在兩軍格鬥之中,我的左腿中彈負傷。與此同時,在賽虹橋地區堅守了六天的302團一次又一次地擊退日軍,程智團長親領全團官兵阻擊過橋的日軍,在日軍機槍的猛烈掃射中,程團長身中六槍壯烈犧牲。我眼見烈士斷裂的肚腸流出了體外,便命人到附近民居尋來腰形的大木盆當作“棺木”,將英雄的遺體安放在木盆裏,埋葬在賽虹橋邊,程智團長犧牲時年僅三十。值得安慰的是:在部隊撤離之時,我們的國旗仍然飄揚在中華門城頭和賽虹橋的陣地上。十三號的淩晨,我流血不止已不省人事了,被戰友們用擔架抬下了戰場,部隊的撤退就交由副團長指揮了。”
寒風中父親摘下了頭上的棉帽,凝望著灰濛濛的天,像似哀悼在這一次戰爭中失去的戰友們。我無法體會父親的戰友之情,只焦急地想知道父親當時的情況,我緊緊地追問道:“後來呢?他們把你抬到哪里去了呢?”父親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說:“好吧!我再帶你到下關碼頭去看看。”於是,我們父女倆又搭乘32路電車,從中華門出發往下關碼頭使去。
冬天的江面比較平靜,只有被風吹皺了的波浪,“劈劈啪啪”地敲擊著堤岸,提醒著人們曾經在這兒發生的故事。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號南京淪陷了。淩晨時分,我被戰友抬到了下關江邊,當我蘇醒過來兩眼望去,街頭的情景比戰場上更淒慘。從前線撤退下的散兵、傷患、勤雜部隊、輜重、車輛、部隊眷屬、市民百姓、老弱婦孺,把沿江的馬路擠得水泄不通。到處是一片哭喊聲、求救聲、怨罵聲攪成一團,慘絕人寰啊!
江邊哪里還有什麼逃生的船啊!一些士兵和居民找來了門板、木頭、木盆、木桶等,只要是能漂浮的物件,都被當成渡江求生的工具,人們不顧一切地跳進了江水之中。江面上人頭湧湧,黑壓壓地一片。只見得那只率先闖進江裏的敵艦,像只猛獸一樣,不放過在江水裏掙紮的人們。它用機槍瘋狂掃射著,所有企圖泅水過江逃命的人們,無一倖免葬身江水之中,同胞的血染紅了長江的水。
我身負重傷,眼前的一切使我失去了逃生的信心。我再三懇請身邊的兄弟各自逃命去吧,不要困在一起等死。可是他們無論如何都不肯舍我而去,並一致表示要生死與共。既然如此,我們就不能等死。我要他們分成兩組,各向東西兩個方向,打探沿江的情況來告訴我,然後再一起研究過江的辦法。時間一分一分的過去了,我們還是一籌莫展。突然,我的副官聽到從煤炭港方向的江面上,隱隱約約傳來叫我名字的呼喊聲:五十一師的邱團長在哪里?邱團長… 邱維達團長…,我們摒住呼吸仔細地凝聽著,風中確實傳來了呼喚我名字的聲音。
戰友們抬著我向煤炭港方向跑去,發現有一艘機動船,停泊在離岸兩百米的江面上,船上的人聲已經聽得十分清楚了,是王耀武師長派來尋找我的船隻。(提起這艘渡江小火輪,原是當時任交通部長的俞鵬飛,為他的侄兒七十四軍軍長俞濟時準備的。俞濟時與王耀武乘此輪過江之後,得知我身負重傷,留下他的副官和兩名勤務兵在船上,特地過江來尋找我的)船上呼叫我的人正是王師長的副官和兩名警衛員。有了渡江的船就如同有了救星,但是我卻寸步難行,如何能上得了渡船啊?機動船向岸邊靠來,離岸尚有三十米,岸邊就有很多人跳入江中,拼命向機動船遊去。
為了避免翻船,機船隻好離開江邊往江心使去。我等一行五人只好又向上游跑了數百米,最後還是船上的水手想出了一條妙計,從船上拋來繩索,系在我的腰上,把昏迷的我從冰冷的江水裏拖上了救命的渡船。我的副官事後告訴我,當時我受傷的左腿已經腫至大腿處,皮靴根本無法脫除,只能用匕首割開靴筒進行搶救。同船的一位軍官,將隨身攜帶的一瓶雲南白藥,連同瓶內的一粒紅色的“保險籽”全部灌入我的口中,流血這才被止住,我也漸漸地從昏迷中蘇醒過來。”
父親的故事讓我緊張得忘記了寒冷,我緊緊抓住父親的手,生怕失去了他。我崇拜“雲南白藥”、我也從心裏感謝那位軍官救了我的父親。“後來呢?”我追問道。
“我感謝這位軍官後,又請教他的尊姓大名和所屬單位。他說是總指揮部的高級參謀,姓何名無能。
我問他:貴部的指揮所究竟設在何處?為什麼各部隊一直都聯繫不上呢?
他說:坦率地告訴你,唐總指揮負此重任,事前一點準備都沒有。倉猝組織起來,連各部隊的指揮系統、單位、兵力駐防都茫然不知。
我問:你們有‘與城池共存亡”的思想準備嗎?
何參謀說:漂亮話誰都會說,那種時局之下要真正做到是難上加難。
又問:既然不打算死守,為什麼沒有一條渡江的船隻留在江南沿岸,供軍隊撤退使用呢?
答:指揮部為了‘留不留渡船在江南以供軍隊撤退之用’一事,曾開過一次會議。會上有一位軍事家(據說是老保定的高才生)發表高見,建議將孫子兵法‘用兵之道,置於死地而後生’之策,施之于南京保衛戰,使守城將士斷絕後撤的念頭,方可下定決心與城池共存亡。
我又問:唐生智總指揮現在何處?
何參謀搖著頭說:我不清楚。聽說他昨天(十二月十二日)就在他的專列上了。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我無言以對,關鍵的時候司令官帶頭逃跑,並銷毀了所有的船隻,斷絕了所有退路,扔下軍隊與百姓不顧。想到那些為黨國出生入死的戰友們;想到他們用鮮血和生命,在敵人的面前表現出來的英勇;想到他們在保衛南京時所表現出來的民族責任感;想到他們都是那麼年輕;想到困在南京城內的軍民將要面臨的滅頂之災,我心的劇痛更勝我傷口的疼痛。”
“機船的汽笛聲告訴我們船要靠岸了。臨別前,我再一次感謝何參謀在危難之中把珍貴的“雲南白藥”讓給了我,也讓我瞭解指揮部的一些情況。到達彼岸時已經是十三日的上午十點多了。浦口車站裏空無一人,當地的農民說日軍已經佔領了江浦,叫我們繞道而行。戰友們又抬著我奔赴花旗營火車站。站上停著一列火車,我叫他們把我抬上車廂。有憲兵過來干涉,問我們的身份,我的副官遞上了我的名片,憲兵轉身上車請示。不一會,出來了一位少將級的軍官,他解釋此為譚總司令的專列,火車即將開動,安排我們在餐車就座。我眼見保衛南京的總指揮安然穩坐在專列上,至南京百姓和衛城軍隊於水深火熱而不顧,要不是同行的戰友阻止我,我真是怒不可遏地想將心中的怒火和悲憤全部發洩出來。
我們一行五人,拖著疲憊的身軀上了餐車。在那種饑寒交迫情形下,就是讓我們坐廁所,我們也會屈就的。出生入死之境域讓我們忘記了曾幾何時用過餐了,到了安全的環境之下,身體的機能也跟著活躍起來。饑腸轆轆的我們,在餐車上狼吞虎嚥一番,腦子裏一切思維都停止了,倒頭就地昏睡了過去。一天一夜之後,列車到了漢口車站,他們抬著我下車,傷兵處的郭處長安排我入住了漢口的一家教會醫院。”
我記得,父親的故事說到這兒時,他的情緒也漸漸地平復了些,一種帶著“感恩”的神態流露在他的臉上。
“被抬進醫院時,我又一次的昏迷,整條左腿的皮膚已呈壞死狀的紫色,醫生的初步檢查認為,只有截肢才不會危及生命。在我短暫蘇醒之中,隱約聽到醫生在討論“截肢”的問題,我一下子就絕望了,一個軍人變成了一個殘疾人的前景,馬上就出現在我的眼前。當時,我就如同一個“罪人”一樣,等待著醫生的裁決。一位法蘭西的洋醫生,在檢查了我的傷腿之後,決定先拍X光片再行手術。我聽天由命地服了護士給我的藥安睡了。
清晨,陽光從病房的玻璃窗照進來,直射到我的眼睛,我仿佛從另外一個世界回到了人間。洋醫生走進我的病房,站在我的病床旁邊,連聲地恭喜我,給我代來了福音:邱先生,我看了你的X光片子,子彈神奇地夾在你左腿小腿部位的兩根骨頭的中間縫隙中,我們只要開刀把子彈取出來,不用截肢了。我如同獲得新生一樣欣喜,感謝上蒼的恩德。就這樣,我又成了一個四肢健全的戰士,可以重返抗日救國的戰場上。”
我一輩子都不會忘了父親的這段經歷,當然也永遠記住了“雲南白藥”的神奇功效。家裏永遠都常備著一瓶雲南白藥,以防生活中經常出現的萬一。大約在一九九三年,那時我們剛來美國不久。記得有一天,我的一個朋友發生了非常嚴重的車禍。當我們得知消息趕去醫院看他時,醫生說他的內臟還出著血。按照西醫的辦法是什麼都不做,只能觀察和等待。我看見朋友雙目緊閉、面如土色、情況危急,突然想起我家裏的雲南白藥。我們背著醫生,偷偷地將一瓶白藥和藏在蓋子裏的保險子,一起灌進朋友的口中。奇跡出現了,他的內臟竟然停止出血了。這也是我懷著對雲南白藥的無限信任,而做出的冒天下之大不韙的舉動了。真的,誰也不知道一生中應變多少事情都受益於童年往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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