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參加受降儀式紀實)
父親離開我已經九年了。他是一九零四年農曆三月初一辰時,出生於湖南平江獻忠鄉,家道小康。在他出生的時候,大雨滂沱、電閃雷鳴。三天后,一位相士為他排出的八字是:甲辰、戊辰、庚辰、丁醜。相士對祖母說:三辰既是三條龍,將來必定是武將。且又生於風雨雷電之時,是不畏刀槍炮火之人。雖免不了出生入死於戰火之中,但有九死一生之大幸。不知是被相士言中了,還是真的命中註定了,他的一生與中國近代史上,所發生的重大事件都聯繫在一起。
父親的前半生馳騁疆場,指揮千軍萬馬。而後半生卻只能面對我這麼一個“嬌兵”敍述陳年往事。他給我講辛亥革命的失敗、給我講“九一八”;給我講抗日戰爭的英雄;給我講他親自經歷的淞滬會戰的旗開得勝、南京淪陷的死裏逃生;緬懷武漢、長沙戰役的陣亡將士;講述湘西會戰的輝煌。他帶我去戰地重遊、帶我去探訪烈士遺孤、帶我去撫摸中山陵墓前面,被日寇炮彈打穿的銅鼎。然而讓我最興奮、又百聽不厭的,還是我們中華民族六十年前,取得抗日戰爭勝利時的歡天喜地……
一九三七年七月,喪心病狂的日本軍國主義蓄意挑起了“蘆溝橋事變”,狂妄地向全世界叫囂:不出三個月,中國就會向大日本帝國屈膝投降!
十二月三十日,極為熟悉中國最高軍事內情與機密的德國軍事顧問福爾肯豪森對德國駐華大使陶德曼表示:假如中國軍隊的裝備能夠得到補充,對日軍的抵抗勉強可以再支撐六個月,他建議國民政府應該接受日本的和談條件。
當時,美國的情報估計認為:中國即便有後援的支援,最多只能堅持四個月。各國駐華的情報人員與軍事專家也都認為:國民政府即將承認失敗的事實,從而接受日本的和談條件。
然而,“七七事變”激發了我中華同胞的民族危機感;堅定了我同胞不做亡國奴的決心;振奮了全民族前赴後繼、浴血奮戰的抗日精神;粉碎了日本軍國主義的“三個月亡中國”的妄言。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六號,湘西會戰剛剛結束。戰士還沒有離開堅守的陣地,槍炮聲雖平靜了,彌漫在戰地的硝煙還未散去。中午,我正在司令部駐地“辰溪”用午餐,與同事們一面吃飯一面討論戰爭結束的善後工作。會戰期間,我四方面軍司令部和美國東線指揮部都設在辰溪。午餐尚未完畢,美軍顧問團駐地突然發出密集的手槍聲。經詢問,原來是收聽美國電臺的廣播:“日本天皇宣佈無條件投降”美軍官兵高興得情不自禁,齊齊鳴槍以示慶祝。兩小時後,我們也接到重慶軍委會的特急電報,告以日本投降矣。
消息飛傳到前沿陣地,官兵們的歡呼聲地動山搖,只見戰士們有的放聲大笑、有的抱頭痛哭、有的滾在戰壕的泥地裏大聲喊叫。特別是那些傷患們又是哭又是笑,支撐著殘缺的身體仰天長嘯,甚至有的還跪在地上又是謝天又是謝地。八年了,我軍官兵以鋼鐵般的意志,與日寇進行殊死的搏鬥、我中華民族用血肉築起的長城來抵禦侵略者。每一個人時時刻刻都盼望著這一天的到來,每一個活著的人都慶倖,自己能親眼看見勝利的這一天。嚴酷的抗日戰爭終於結束了,這意味著我們真的可以回家了、我們真的能與親人相見了、我們真的可以好好睡上一個安穩覺了。
八月十七日,我四方面軍立即召集師以上參謀長開會並做出決定。
第一:命令前線部隊密切注視日軍行動,並通知日軍不准調動。
第二:命令日軍妥善保管武器、彈藥、各種軍事器材及通訊器材,不准破壞,如果發現有破壞行為者,立即將人員番號報告本部。
第三:有關日軍投降各項事宜,聽候上級指示,不得私自行動。
當然,這不包括各營、連自發舉辦的各種形式的狂歡活動。最有趣的是,那幾天全城的陳酒、新釀一掃而光,以解心頭之快;所有的西瓜都被當成日本鬼子的頭砍光了,以解心頭之恨。
軍事委員會決定,受降分兩步進行:
第一步:在湖南芷江接受日本侵華軍總司令岡村甯次大將,派遣他的參謀長今井武夫,攜帶日軍全部兵力部署圖,及在華的陸、海、空軍部隊番號主管姓名表,以及詳細的駐軍地圖等書面資料,呈交中國陸軍總部蕭毅肅參謀長接受。
第二步:待日軍投降部隊繳械完畢,遣返日俘之前,在南京由中國陸軍總司令何應欽,代表中國政府,接受侵華軍總司令岡村甯次,代表日本政府的投降。
我榮幸代表第四方面軍參加這兩次受降儀式,這真是曠世難逢的盛事啊。
一九四五年九月二十一日,這是一個光榮的日子。我清晰的記得,那天陽光明媚、風和日麗。空氣中散發出,為歡慶而燃放爆竹的香味。城裏的老百姓幾乎全都走上街頭,奔相走告。爭先去呼吸抗戰勝利的自由的空氣、去沐浴勝利的陽光、真實地去感受脫離苦難後的歡天喜地。
上午十時許,芷江機場擠滿了中外人士,人頭湧湧,黑壓壓的一大片。我國民政府的文武官員、人民團體代表、各界人士及聞訊趕來的民眾,把偌大的機場擠得水泄不通。每個人的臉上都堆滿了笑容,表現出了內心按捺不住的、勝利的喜悅。無論是相識的,還是不相識的,都互相恭喜、互相祝福。祝福我們的民族得到勝利、祝福我們的人民結束了外邦的欺淩。這是中國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壯觀,也是中國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壯舉,一個強大的東亞帝國被我們擊敗了、向我們投降了。誰肯放過這樣的機會,誰不想見識這空前絕後的盛會。
晴空萬裏的芷江,天特別的藍,沒有一絲陰霾。十時整,一架日本運輸機兩翼懸掛著大幅白旗,在我四架戰鬥機監控下,飛臨湖南芷江上空,在空中環繞飛行三圈,表示向中國人民投降,向中國人民致敬。飛機在指定的跑道降落機艙開啟,今井武夫和兩名參謀走下飛機,按照國際慣例,即刻解下掛在腰間的軍刀,繳出手槍。今井武夫一行三人由我憲兵押送,分乘兩輛懸掛白旗的敞蓬車,環繞機場一周。人群騷動了,發出憤怒的吼聲,“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的口號聲,驚天動地。今井武夫三人嚇得面如土色,低下了他罪惡的頭。我全身的血在沸騰,八年的苦難,歷歷在目。孩童的哭喊聲、老人的求救聲、被蹂躪的土地、被毀壞的家園,此起彼伏地出現在我的眼前。想起那些慘遭日寇燒殺姦淫的我的同胞們,想起我的那些戰死在疆場的戰友們、兄弟們。不由得緊緊地握住腰上的佩槍,抑制住內心復仇的怒火,用燃燒的目光,看著他們經過我的身邊。
第二天早上,也就是九月二十二日上午八時,舉行正式受降儀式。參加的人員有:我軍江南各戰區代表、美軍將領、地方政府的代表。我們坐在莊嚴的受降大廳,等待著這歷史時刻的到來。陸軍總部參謀長蕭毅肅中將為受降官,端坐在臺上正中。受降大廳的門打開的那一刻,全場肅靜,人們仿佛都屏住了呼吸,空氣中飄浮著憤怒與緊張。今井武夫穿著沒有軍銜的軍服,步入受降廳,脫帽向受降官行禮,由我軍日文翻譯傳達雙方的對話。今井武夫向受降官遞交日軍軍事圖表檔案。蕭毅肅將軍接受檔案後說:閱後再做指示,如需要補充,再行通知。今井武夫唯唯稱是,態度恭順,自始至終都不敢抬頭。隨即,受降官宣佈受降儀式結束,你們(指今井武夫)退席。今井武夫又行鞠躬禮,由憲兵押往看守的住所。觀看的人們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仿佛如夢初醒。這個曾經那麼不可一世的戰犯,站在我們的面前,向我們鞠躬行禮。使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真真實實地感覺到,我們真的打敗日寇,贏得了抗日戰爭的勝利。這是我們中華民族,用熱血和生命注塑的勝利。
芷江受降禮儀完畢,何應欽總司令發表了一篇簡短的公告,全文如下:
我代表中國政府和中國最高統帥,接受日本投降。並於一九四五年九月二十二日上午十時在中國芷江空軍基地,接受日本派遣軍總司令,岡村甯次的代表今井武夫,呈遞投降檔,包括他指揮的陸、海、空三軍的兵力部署圖表。聽候指示,分區集結,收繳武器裝備,遣送俘虜。從投降日起,宣佈中日雙方停止敵對狀態。
九月二十三日,何應欽總司令派遣副參謀長冷欣中將,為南京前進指揮所負責人,國民政府各院、部、會等機構均派員隨同前往。何總司令則指定我參加陸軍總部制定受降區域的劃分及負責人的分配方案。
南京受降由何應欽總司令親自負責。
上海由第三方面軍湯恩伯將軍負責。
湖南由第四方面軍王耀武將軍負責。
河北由第六戰區的孫連仲將軍負責。
越南由第一方面軍盧漢將軍負責。
廣西由第二方面軍張發奎將軍負責。
江西由第九戰區薛嶽將軍負責。
東北由熊式輝、鄭洞國將軍負責。
河南由劉峙將軍負責。
臺灣地區由陳儀將軍負責。
芷江受降結束後,我第四方面軍所屬各軍大調防。新六軍調東北、七十四軍調南京、十八軍駐武漢、七十三軍駐鎮江、一百軍駐泰縣、司令部暫駐長沙。當我路經衡陽時,七十四軍施中誠軍長正在衡陽辦理收繳武器、集中戰俘的工作。他一見到我就說:“日軍師團長阪三光請求見你,他是在湘西會戰中與你交手的。阪三光深為敬佩我軍將領卓越的指揮,敬佩我軍將士的忠勇。他知道“雪峰山戰役”的作戰計畫出自你的手筆,指名求見邱維達將軍,以了結他最後的心願。”當通知他會見時,他用低沉而卑謙的聲調說:“久聞大名,在戰場上曾多次與你較量。貴軍的作戰計畫真妙,如果再打兩天,我們不戰死也會餓死。雖然我敗於你的手中,但是我輸得心服口服。為表示崇敬之心,特將跟隨我征戰的、心愛的軍犬“斯巴多”贈送給你。”當時,在日本的軍營裏發生多起,日軍將領帶著自己的義犬一起自殺的事件。阪三光的前途與命運我不得而知,但是軍犬“斯巴多”卻逃脫了被人為毀滅的命運。
在師團大調防時,我離開了司令部,調任第五十一師師長。十月,我率五十一師赴南京擔任首都衛戍。有了芷江受降的經驗,岡村甯次向何應欽總司令,遞交投降國書的儀式進行的非常順利。我五十一師全體官兵,要在逃難的市民回來之前,將小日本的膏藥旗清除乾淨,也要將我民族的敗類……日偽漢奸清除乾淨。維護首都治安、遣返日俘及日僑、收繳日軍總部直屬部隊和七個獨立旅的武器裝備。經歷過血洗的南京城百業待興。饑餓、疾病、無家可歸,使這個城市變得滿目滄夷。到處都是難民、傷患、流離失所的孤兒。我讓軍需處打開所有的日軍倉庫,聯絡馬超俊市長,配合南京市的民政部門,將食物和用品分發給老百姓。將醫藥用品送去各大醫院,囑衛生部門安置傷患住院治療。軍民同心、上下一致,不辭勞苦的日夜工作。我們要讓抗戰勝利後的南京,恢復從前的生氣盎然、喜氣洋洋。
完成南京受降儀式之後,我接到何應欽總司令的命令:在國民政府由重慶還都南京之前,要求我衛戌部隊與馬超俊市長、工兵馬崇六總監,共同研究商討,炸毀賣國漢奸汪精衛的墳墓之事宜。這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怎容得這個民族敗類再玷污我中華大地。我們按制定方案,在規定的時限內完成任務,得到何總司令的嘉獎,更得到了南京百姓的熱烈讚揚。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國民政府還都南京,蔣介石委員長自重慶飛抵南京,由五十一師擔任儀仗和警衛工作。十二月二十六日蔣介石委員長在官邸宴請我與馬超俊市長,以嘉獎我們對南京市的整頓。然而,我心裏想的卻是:八年抗戰,今天才算真正的畫上了一個句號。
在抗日戰爭勝利六十周年之際,我將父親留給我的勝利的回憶整理成文,獻給我的同胞,也獻給所有愛好和平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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