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文蔭想不清楚自己和廖思城的關係，什麼時候開始的她也很難說清，是自那次以後嗎？雖難她心裏總覺得不是太踏實，但外面的環境卻把她越來越推向廖思城的懷中。丈夫的入獄、母親的死、離婚、兒子的死，他們一個個地離開了她。如今，廖思城成了她唯一的依靠和盼望，甚至成了她生活中唯一具有生命色彩的事物。她越來越離不開他了。

    一股暖暖的氣流癢癢酥酥地在文蔭的後頸和耳廓中爬著，她不由地在唇角溢出絲苦笑來，松開緊鎖的雙眉。男人的鬢髮在她的頸上輕輕地來回摩擦，她覺得自己脹大了起來，變得越來越輕，她渴望變得更輕些，能飄離這地上的一切。她轉身一把抱住了廖思城，嘴唇急切地尋找著另一對滾燙的雙唇，堅實高聳的雙乳壓在男人的胸前，便感到怦怦地心跳一陣陣傳過來，好象一陣陣氣流沖擊著她，托著她心飛上去。

巷子裏似乎又在發佈什麼通知，女人的尖嗓子像只叫不倦

的知了，但那毛刺刺的聲音一飄一飄的似乎很遙遠，文蔭沒法

讓自己聽清通知的內容。她現在惟一能聽清的就是男人擂鼓般

的心跳聲和自己身體裏嘩嘩奔湧的血流，她把全身的每個部位

都極力地緊貼在他身上，仍有一種空蕩蕩的感覺。她的皮膚和

血液是這樣的灼熱幾乎要燃燒起來，而腦子和心卻感到一陣緊

似一陣的寒意，冰凍得生痛，她簡直無法控制自己地想要這個

男人，想要做愛。

窗外持續不斷的通知聲讓她感到極爲厭煩。雖然情欲這座木棚子，搖搖欲墜，擋不住外面的聲音。雖然它和這個男人的懷抱一樣，給不了她多少安全與溫暖。但它們此刻卻是她唯有的，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躲難所。她急切地渴望著做愛。似乎只有做愛才能讓她避開外面的一切，也避開裏面的空虛冰冷。她需要那欲僊欲死的感覺，需要以“性愛”來築起逃避、躲藏的牆垣。

可是廖思城擁抱她的手卻停在了她的背上，他似乎在聽巷裏的通知。陸文蔭覺得身子裏的血流得更急了，像潮水般一波波沖擊著灼燙的皮膚，這種沖擊讓她整個人都波動起來，她無法忍受這驚恐與情欲混合的燃燒，一口咬在廖思城的肩上，他不由叫起來，“喲！別！……你聽！好像是叫開會呢。”

    陸文蔭不容他多說，一邊把嘴唇移過來，壓在他的嘴上一邊含含糊糊地嘟嚷道：“天天開會的，沒……什麼……新花樣，來嗎……”女人扭動的身子讓他也控制不住了，就一下子把她壓在床頭的被垛上，解開她的衣襟吮吸起來。女人挺起自己任憑男人的吮吸，在這種吮吸中她才漸漸感到心中的寒冷一點點退去，而空虛中的驚惶卻不能隱去。

“大小姐，外頭叫開會呢！”

秋水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這讓屋內的兩個人都一驚。他們的交住總是偷偷的瞞著秋水，雖然他們覺得她應該有所察覺，但礙於各自的身份還是不便公開地面對她。但今天……沒等他倆反應過來，秋水就推開了虛掩的門。看到屋裏的情形後，她先是一愣，繼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廖思城半裸的身體呆住了，這種久違的形象讓這個已經５４歲的女人恍然跌進了一個時光與記憶的旋渦中。她在一瞬的驚愣後猛地退出去，跌跌撞撞地下樓，進了自己的屋子。

三十多年了，她的身邊沒有一個男人；三十多年來，她都不

曾再看見男人的身體；她只是在一個個不眠的夜晚回想著，想

起那個琴師和陸老太爺，仔仔細細如饑似渴地想著他們的身體。

而想的最多的就是他們那男性的寄於了女人所有的愛恨的一點，想著它不同的形狀，想它勃起與衰微過程中的每一個令人驚奇激動的細節。然而當這造物主奇妙的創造真的沖破所有人世的混雜突然真實地出現在面前時，她像是被當頭擊了一棍。秋水神思恍惚地倒在床上，覺得整個人虛弱地飄浮起來。口腔裏乾燥、灼熱。

三十多年前，她來到一箭河邊茅屋的第一夜裏，那個給她

送來山芋和水的男孩又瞪著他烏黑的眼睛看著她，那眼神令她

的身體冰冷僵硬。

“趙姐，我對不起你。”秋水一邊哭一邊在心中對陸文蔭，對陸文蔭的母親對陸家大院裏的每個女人昇起了一股怒氣，這種憤恨令她簡直不能再呆下去了，她必須離開這裏，離開這所陸家大院。她就在這種極度但又毫無緣由的憤恨中朦朦朧朧地睡著了。

陸文蔭帶著小兒子方漢炎隨廖思城去了上海，方美彬沒有

跟母親去上海，她憑著自己的積極表現和優異成績考上了蘇州

護士學校。

最後一個准備離開陸家大院的是秋水。她站在空無一人的

院子裏時，突然覺得走不走都無所謂了，但她還是把一扇扇門

鎖好，把院裏的那口井也用蓋扣好鎖上。可等她剛走出門，還

沒把那只沉重的大銅掛鎖扣進環鼻上，就看見從巷口走來一個

人，此人步子拖遝好像有條腿不太方便，弓著背瘦弱的樣子。但這個看上去像個收破爛老頭的人卻讓秋水一下子呆住了。

他是廖玉青。

是那個曾經把自己從這院子裏拐走的人。是三十年前拋棄

自己和孩子的男人。正是這個跟女戲子跑走的男人，讓自己守

了三十年的活寡。今天，他卻出現了，出現在這條衣冠巷裏。秋水眼前浮現出三十多年前的夜晚跟廖玉青私奔的自己，多麼輕盈的腳步，多麼年輕興奮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