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大兒子漢麟被打成右派後，我奶奶陸文蔭做了兩件事。

一是連夜趕到了上海華東化工學院關照兒子方漢明慎言，並監督著他燒掉所有專業學習以外的書信筆記。

    其實並沒有什麼可燒的，我父親方漢明一直是個對文字缺乏熱情的人，他從不讀小說雜志，且幾乎不看報。不要說寫什麼筆記日記，就是迫不得已寫信也是惜字如金，形同電文。但我奶奶還是不放心地仔細檢查了他的床鋪抽屜，以確保沒有遺留下禍根。

當陸文蔭開始關心兒子的女友時，她真是大喫一驚，兒子

方漢明的女朋友實在太多了，作爲校學生會的文體部長，不算

太英俊的方漢明文藝體育樣樣善長，這也爲他引來了眾多女同

學的目光，他從不拒絕美人的青睞，卻也沒有太用情，在母親

呈說利害要求他斬斷這紛繁的情絲時，他沒做什麼猶豫便答應

了，只是在心裏有點笑母親的大驚小怪。

陸文蔭做的第二件事是向政府提出與監獄裏的丈夫方耀堂

離婚。自從她回到蘇州後，居委會就三天二頭地來做她的工作，

讓她劃清界線，但她始終沒有理睬她們，尚富裕的生活和兒女

的平安穩定，使她覺得沒有必要去做這件無情的事。但漢麟的

事觸動了她，經過兩個夜晚的不眠思慮，她覺得不該爲了一個

已經沒有前途、沒有希望的丈夫，影響剛剛開始人生的兒女們。

  當她拿著離婚申請去監獄讓丈夫簽字時，她不斷地向陪她

同去的秋水訴說著，她把離婚對於丈夫對於子女的種種利弊擺

出來，正正反反地推論權衡著。一邊不停地側頭問一句“你講

是嗎？”秋水只是默默地聽並點頭，她倆就這樣一路去郊外的××監獄。到陸文蔭坐在探視屋裏等方耀堂出來時，她已是理由十分充分，心中毫無愧意了。她的舌尖、肚子裏都蹦跳著那

些諍諍有詞的話語，准備說服丈夫承認造成這一切的無情人不是自己，而正是方耀堂本人。既然他現在不能保護自己的妻子兒女了，那惟一能做的就是別給他們添麻煩。

方耀堂穿著囚服，臉上氣色不錯，顯然已經習慣了監禁的

生活。妻子陸文蔭來看他令他十分高興，他從她手中接過離婚

申請後，沒等她說任何理由就簽了字，當他把這張薄紙重新遞

給她時，很動情地摸了摸她的手背道：“文蔭，苦了你了。”陸文蔭的嗓子就一下子塞住了什麼都說不出來，她抬起頭看著

丈夫，直看到眼睛裏流出淚來。此刻，她突然覺得自己是多麼

需要一個男人，需要一個丈夫，這個關在這裏，對她毫無幫助

的男人其實一直是她的主心骨。握著簽了兩人名字的離婚申請，

她覺得對面這個男人正在漸漸離去，她努力地睜大一雙淚眼看

著他，心裏空空的。

方耀堂沒有伸手去爲妻子抹掉眼淚，與這個女人的離婚讓

他感到是與外面的世界徹底斷開了，他們默默地坐著用剩餘的

時間回味著三十年的婚姻。雖然戰爭使他們聚少離多，雖然情

欲令這個婚姻並不單純，但他們畢竟一直是夫妻。他們是一個

整體中的兩部分，而從今天起這兩部分裂開了。縱使還有著千

絲萬縷的聯系，但已經不再是一體了。

方耀堂走回監房的時候，心裏踏實了許多，從此他真正的

以此爲家。學習。勞動。監禁中的一切都令他可以接受了。

陸文蔭與丈夫離婚的一個星期後，得到了兒子方漢麟的死

訊，第一個來報此噩耗的人是她的情人廖思城。他一直關注著

漢麟的情況，當他得知他自殺的消息後，立刻趕到了蘇州，趕

在正式通知前告訴文蔭。大兒子的死使陸文蔭的精神一下子垮

了，整整三天水米未進，廖思城不顧秋水的反對向單位請了假

一直守在陸文蔭的身邊，端茶倒水盡心服侍。這種情形讓秋水

看著心裏很不舒服，她便悄悄去一箭河邊看看趙氏的墳，她也

不知道該對這個地下的人說些什麼，只是需要去呆一會兒。

    她坐在這個沒有立碑的土堆前，細心地拔去雜草，然後就匆匆趕回來了。文蔭的身體漸漸好了，只是鬱鬱地，每每看到屋裏與漢麟有關的物件便獨自傷心。廖思城不放心她，仍常從上海趕來看她，只是秋水拉長著臉，讓他覺得很尷尬。這樣他便很想勸文蔭回上海去，但文蔭不放心女兒美彬和小兒子漢炎，猶猶豫豫地這事便就耽擱了。

這天又是星期日。他和文蔭喫完晚飯後就一同回到了文蔭

住的屋裏。

“美彬呢？怎麼沒見她回家喫飯？”

“這個瘋丫頭最近鬧得凶著呢？把家裏的燭臺銅盆全拿到學

校去煉鋼了。”

陸文蔭的語氣裏很是不滿。這兩天，居委會、學校都紛紛

要求捐獻家裏的鐵器，她成份不好，當然就要求捐得多。上中

學的女兒和剛上小學的兒子也是積極的不行，轉瞬間弄得家裏

一塌糊塗，連箱子角上的包鐵都被美彬撬了去。若不是秋水堅

持保住了廚房用具只怕連飯都喫不上了，可就這樣還是被孩子

們偷走了好幾只鐵鍋，僅剩下兩只，被秋水鎖進櫃子裏，每天

燒飯才拿出來。

“文蔭，我看你還是回上海吧，現在廠裏越來越忙了，我看

以後恐怕抽不出時間看你，我們……”

廖思城從身後抱住她，一邊用手指撫摸著她皺起的眉頭，一

邊在她耳邊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