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道臨
2008年,是86歲孫道臨先生進入中國話劇舞臺70年的大日子。這一年,也是孫道臨登上中國銀幕60周年的時光。可是就在這一時刻到來的前夕,2007年12月28日上午,一代藝術家孫道臨在上海華東醫院突發心臟病,撒手離開人世。2008年初滬上的零星雨雪動容示哀,成為天才藝術家孫道臨一去天國的呵護與見證。2008年1月3日一大早,是與孫道臨作最後道別的日子。萬余名紀念逝者的人們從四面八方湧來,前來上海龍華殯儀館送別孫道臨。告別孫道臨的樂曲並不傷感,那是舒伯特的輕柔樂曲和貝多芬的第七交響樂,都是孫道臨生前喜歡的曲子。
孫道臨遺像照片周圍用了白色玫瑰做成了相框和底座,肅謹而且溫暖。孫道臨遺照旁邊的大螢幕上不斷滾動播放著他主演的上個世紀的中國電影經典《渡江偵察記》、《早春二月》、《不夜城》、《雷雨》、《非常大總統》等等精華片斷。最醒目又最叫人激動的電影畫面是:孫道臨主演電影《永不消逝的電波》中的動情呼聲:“同志們永別了。我想念你們。”
白色雪花飄來。記得孫道臨先生在世的時候,是格外喜歡白色的。出訪或者節日裡面,道臨先生是喜愛穿白色西服和白色皮鞋的。我有過多次機會訪問或者探視過孫道臨,在滬上淮海西路武康大樓孫道臨家的“忘歸巢”,在京城長安街音樂廳孫道臨古典詩歌朗誦會上,孫道臨與友親和,大家風範,給我們這些他的影迷留下了許多的摯誠感受。孫道臨是安靜與安詳的。他的話語雖然不多,可是每一句裡面,都能夠傳達出他的一派儒雅風範。他相當標準的普通話帶著磁性,沉穩而且迷人。孫道臨離開的那一天,曾經執導《渡江偵察記》的98歲高齡湯曉丹導演也來到了醫院,老人站在孫道臨遺體旁邊,久久不肯離開。最後湯老顫抖地說道:“道臨你是不會走的。”
孫道臨是一首詩
孫道臨在一次接受訪問時對我講:“我平生第一次在上海文化廣場朗誦的詩作是《黃河》大合唱中的‘黃河之水天上來’。”作為銀幕舞臺的演藝者同時,孫道臨還是一位氣質獨到的朗讀者。孫道臨的主要配音電影作品有《基督山恩仇記》中的基督山,《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當中的茹可夫,電影《列寧在1918》當中的捷爾任斯基,影片《王子復仇記》中的哈姆雷特等等。這些經過了孫道臨精心挑選過的西方名作大片,均被朗讀者孫道臨在幕後演繹得驚心動魂和膾炙人口。現實生活中的孫道臨不光愛好中文,而且精通英語,他曾經改編過英國小說《呼嘯山莊》,美國劇本《死路》,還翻譯了美國電影劇本《守望萊茵河》以及捷克電影劇本《黎明前的戰鬥》。上一個世紀末葉時,孫道臨在舞臺上回顧古典,朗讀李白、杜甫、白居易、陸遊們的詩詞。孫道臨當時在全國各大城市的巡迴朗誦唐詩宋詞名篇節目,一時引起強烈而巨大反響。也許會有一點點奇怪,生活裡顯得比較沉默寡言的孫道臨為什麼偏偏愛上了大氣沖天的詩歌朗讀?其實這一生命之路,實在也是跟孫道臨在大學學哲學結緣的。大學時代孫道臨沉湎古希臘遐想,他沉醉在柏拉圖和康得的思考中,盡情求索思想與人生之秘。未名湖畔波光塔影激起了青年孫道臨創作靈感。孫道臨早在大學時代的《燕園集•細柳》刊物中,就書寫下了《風的預感》:“今夜是低氣壓的夜/難道怪罪於我的敏感嗎?/我看見一個大風圈擁著湖水/群樹在月下睡眠著/可是我卻獨自醒來了……”孫道臨的詩被校友黃宗江發現並且激賞。黃宗江讚歎:“孫道臨是一首詩。是一首舒伯特和林黛玉合寫的詩。”
孫道臨還是一名滬上地方戲曲愛好者。作為浙江嘉善人傑,孫道臨自少年時代就開始接受了江南地方劇種的薰陶,還有就是因為孫夫人王文娟的緣故吧?晚年的孫道臨事務繁忙,不過他還是當上了新編排的越劇《早春二月》的藝術顧問。在上海藝壇上,仍然可以看到孫道臨的活躍身影,他與越劇蕭澗秋扮演者越劇小生一道,在排練場上切磋演技。
畢生屬於電影
最近幾年以來,孫道臨先生的記憶力逐漸有一些衰退了。他腦際中能夠記得住的東西,全都停留在了上一個世紀五六十年代裡面。對於中國那個時候的電影黃金時代,孫道臨心間從未忘記。因為他是中國銀幕上最燦爛時刻的見證人。曾經有一天,孫道臨讓女兒把自己送到滬上電影老朋友張瑞芳家裡。當時孫道臨興奮地對張瑞芳說道:“瑞芳啊,我還要拍電影呀。”張瑞芳聽了便勸慰孫道臨:“好了好了,你就別摻和了,電影現在都是人家年輕人的事情了。”聽了張瑞芳的話,孫道臨覺得也對。不過由此也可以看出孫道臨畢生還是屬於電影的。他一直都捨不得扔下自已的電影事業。孫道臨剛剛離去之後,他的女兒孫慶說過的那一句話深為感人:“爸爸終於可以好好睡覺了。”是的。詩人也應該好好睡覺了,這也是孫道臨影迷們的心願。
孫道臨的人品藝品可謂德藝雙馨。孫道臨先生排戲的時候,總是貼身帶著一本小字典隨時翻閱,為的是把臺詞裡面每一個字的聲調都搞准了。這樣一位大名氣的藝術家為了演好一個戲,從來都不忽略每一個細節,就連每一個字的聲調都不肯放過。為了事業為了觀眾,孫道臨對於藝術追求的認真精神,就是在今天商潮大湧的社會裡面,也仍然叫人不禁嘆服起敬。今天孫道臨已經成為一面藝術人生的鏡子,點燃自己,照亮生活。孫道臨在自己生命的最後時刻,最大心願就是想看到凝聚著自己一生經歷的《夢之島的菩提樹——孫道臨傳》早一點出版。說到了孫道臨自傳中的那一株具有象徵意義的菩提樹,還是有來歷的。年輕時代的孫道臨愛好音樂與舞蹈,尤其偏好奧地利作曲家舒伯特創作的《春之夢》、《菩提樹》等動人曲子。孫道臨在美文《我的朋友舒伯特》當中有如此美麗之言:“在門前水井旁邊,有一棵菩提樹。在它濃蔭下麵,我做過無數甜夢 ……”
聽見了這樣的“菩提樹”之夢,就明白曉得,孫道臨還是一個夢想家。我自己十分懷念著新的世紀之初那一次,訪問孫道臨先生的情景。那一次見到孫道臨,依然是在先生滬上的家中。曲折走入了這一座由著名洋房改建過的家居,眼睛一亮,客廳不大卻很有意趣,窗明几淨,正牆上是一幅濃墨重彩的飛天油畫,還有席地林立的多種雕塑品,昭示出房間主人的仁智胸襟。正如孫道臨在美文《走進陽光》裡面所說的那樣:“我是一個幸運之子,作為人類的一員生存在這個世界上,體驗著多少悲哀歡樂,經歷多少離合成敗。在我面前,還有多少美妙的微笑在迎接著我,還有多少善良的門正在向我開啟。特別是在藝術天地中,還有多少寶藏我想挖掘開發。我愛這人世,如果生死能夠由我選擇的話,我願意永遠忘記後者。忘記向那黑暗的烏有鄉歸去。”現在道臨先生走了,遙遙聽著孫道臨先生曾經抒發過的這一些胸中感言,我們願意先生的話銘刻天地。願意先生永生,願意他猶如天空上面一道永不消失的電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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