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上看，名利也沒有頂點；往前看，錢財也沒有盡頭。捫心
自問，我這一生追求的到底是什麼？
小的時候是有理想的。生長在史無前例的瘋狂年代，連理想
都帶著狂味。我們的理想是實現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主義，我
們要拯救世界上五分之四處在水深火熱的窮苦大眾。我們沒有個
人理想，我們把大人、老師教的都視為我們偉大的理想。我們天
天高唱著：“山在歡呼海在笑，東風勁吹紅旗飄，偉大的社會主
義中國形勢大好，一天比一天好。＂然而有那麼一天，有人
說，我們的國家已經走到了崩潰的邊緣，我們的理想不過是空想
的烏托邦罷了。少年時大人替我們建立起來的理想，我們還來不
及思考，來不及反省，就這樣一夜間又被大人們無情地破滅了。

於是我們就像一艘斷了風帆的小
船失去了方向，在茫茫無邊的人生汪洋中漫無目的隨風漂流。
童年的理想一旦毀了，就難以再有理想了。再後來的年月像
是跟著時代隨波逐流，以自己為中心地建立一個個人生目標罷
了。從小就說讀書無用，可終於有一天要拚著命啃書本，試圖一
腳跨進那窄窄的大學校門。上了近十年學，卻從不知道讀書的我
們，又這樣一夜之間被沖上了唯有讀書高的沙灘。我們躲在閣樓
裡，趴在媽媽的縫紉机上，沒日沒夜地做習題，背課本，在懵懵
中開始了青春的大學生活，總以為從此走上了一條順坦的仕途。
然而到畢業時，為了能留在上海，同學間明爭暗鬥；為了一個
好單位，最好的朋友翻了臉。就這樣我第一次真真切切看到了自
以為蠻遠大的人生目標，在世俗的沖擊下竟是這樣的脆弱無力。
再後來就是隨著國內愈刮愈烈的出國風轉了。於是忙著考托
福，聯繫學校，找經濟擔保，申請獎學金。當我終於踏上飛往美
國的飛机時，心裡真有點飄飄然的。留學生的生活是單調、孤寂
的，那終究是有目的的，為了那一個嚮往了很久的學位。然而當
學位真的拿到手，還來不及喘口氣，也來不及思索下一步到底怎
麼走，就身不由己地忙著找工作。工作找到了，五子也登科
了，終算擠進了美國的中層階級。生活踏實了嗎？好像也沒
有。其實這時人生目標早已模糊，更不用說理想了，剩下的只
是貪婪的物欲罷了。工作最好再好一點，工資最好再高一點，待
遇最好再厚一點，職稱最好再響一點；如此跟著的就是房子最好
再大一點，車子最好再高級一點，還有回國時最好再風光一
點，等等。於是竭力討好上司，排擠同行，欺壓下屬。終日裡爾
虞我詐，為了一篇學術論文的排名爭得拉破臉面的事司空見慣。
就這樣在這名利場、勢利場上鬥得精疲力盡，鬥得傷痕累
累，終也不能達到最高點。往上看，名利也沒有頂點；往前看，
錢財也沒有盡頭。捫心自問，我這一生追求的到底是什麼，卻無
法得到答案。然而這人生幾十年我早已深陷於世俗名利場，真正
的是難以自拔了。

終於有一天，我聽到了耶穌說：“人就是賺得全世界，賠上
自己的生命，有什麼益處呢？人還能拿什麼換生命呢？＂於是明
白了我們所謂的奮鬥只是給自己貪得無厭的追求找一個藉口罷
了。我們總是離不開和別人比，好像能在世俗的眼光中比別人好
一點就是成功，就達到了自己的目的。然而確確實實的，為什麼
大多數人﹙包括我自己﹚為著這些永無盡頭的目標拚命地奮鬥，
到頭來仍是心中空蕩蕩不安寧呢？原因是我們正是用自己的生
命，來換取我們所追求的名利，所以內心深處會為自己會不會有
一天失去現在所擁有的，明天能不能得到自己所嚮往的而憂心不
已。細細想來，為了這名利賠上自己的生命，是真正的不值。
作者來自中國，現住美國德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