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漢麟得到自己將被下放到蘇北煤礦的消息後並不覺得可

怕，甚至感到高興，他滿有把握地認爲這是甩開林玲這個女人

的好機會。這個上海年輕的女區長是絕不會願意跟自己去蘇北

煤礦的。第二天晚上，當林玲來時，他對她的態度緩和多了，一邊告訴她自己將被下放到蘇北煤礦去，一邊拿出早已寫好的離婚申請書。自己的名字早就寫好了，他按捺不住心中的輕松和得意，盡量平靜地遞給她。

“我們還是分手吧，我不想連累你。”

  林玲接過離婚申請書看了一遍，折好放在口袋裏，目光直

直地盯著他道：“你是怕連累我？還是早就嫌我了，想和我離婚？”

方漢麟覺得實在不便對一個女人說我討厭你這幾個字，何

況現在的情況就更不必了，他忙辯解道：“你…你想哪去了，我一個右派哪裏還配嫌誰？我，我是不忍心連累你。”

林玲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她冷冷地道：“你真虛僞！

方 漢麟，你聽好了！我再問你一次，你是不要我了，還是怕連累我？”妻子的神情讓方漢麟感到很不安，他很想說出心裏的話，他也覺得需要發泄，但像他這樣一個人 是很難對著一個做了他六年妻子的女人嚷出：“我不要你，我覺得你髒，我不願你碰我。”是的，他在意那件事，他在意有另一個男人碰過她，這是他憎恨並厭惡她 的根本原因，而不是僅僅由於政治。但他無法承認這一點，無法承認自己的狹隘。他只是點點頭，把目光移向別處，輕聲道：“我是怕連累你。”

那天晚上林玲沒有要求丈夫與她做愛，他們平靜地背對著

背在一張加了木板的單人床上睡了一夜。

……

方漢麟和妻子林玲一起來到了蘇北的一座設備簡陋，施工

野蠻的小煤礦。方漢麟覺得自己像是被押解來的，押送他的就

是這個天天睡在他旁邊的女人。尤其讓他不能忍受的是周圍人

對林玲的稱道。其中包括許多對她出賣丈夫大加痛罵的朋友親

人，甚至一直討厭這個兒媳的母親陸文蔭也寫信來讓他原諒她

的過去（指交出筆記本的事），好好過日子。

林玲被這些稱贊大大鼓勵了，越發表現出愛的熱烈來，甚

至 聽從鄰居婦女的介紹，跑幾百里去看一個民間的郎中，希望懷個他的孩子。他們結婚六年一直沒有孩子，也曾去醫院看過，但終因林玲忙於進步不起勁的緣故，沒什 麼效果。現在她倒反而極爲熱心迫切起來。方漢麟也不是不想與妻子合好，但只要林玲的身體一靠近他，只要她的皮膚碰到他，就立刻會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厭惡 感，甚至起一身雞皮疙瘩。而大家的勸告和林玲的過分主動都更讓他感到壓抑和煩躁。

林玲希望有個孩子，並天天弄來各種草根枯葉熬藥。屋裏

總是彌漫著一股渾濁怪異的味道，在這種氣味裏，林玲總是早

早地燒好熱水，備好飯菜。等他從井下回來，便服侍他洗澡喫

飯， 而這一切都似乎只是爲了趕緊上床做愛。每當事情完畢，女人總是仰躺著，盡量地抬高胯部，讓他的精液更長久地停留在她的身體裏。她這種無比珍惜他的精子的科 學姿勢，簡直讓方漢麟憤怒至極。他討厭她的這種姿態，他總是盡可能地回避做愛，而每次完事後，他便匆匆離開屋子，獨自向井道走去，黑洞洞沉寂的礦洞讓他感 到一種輕松。

林玲對丈夫的舉動一直看在眼裏，她感到不論自己如何努

力也無法真正把這個男人重新拉進她的懷裏了，可是她確是真

的愛他。現在，到這裏後，她對他們之間的愛情是灰心了，她

惟一能做的就是去懷一個他的孩子。當一個女人愛一個男人卻

又無法占有他時，她就會本能地渴望去懷一個他的孩子。並非

是爲了以此來脅迫這個男人不離開她，而是爲了真正留下他的

一部分，讓這個自己愛的人的血肉在自己身體里長大並永遠擁

有他。林玲對孩子的渴望令她瘋狂，她一邊後悔過去的六年一

無所獲，一邊不顧丈夫的厭倦，爲得到一個孩子而要求著積極

行動著。

但她最終沒有得到方漢麟的骨血，這個男人以自己的死亡

從她的生命中逃走了，他什麼都沒給她留下。

方漢麟的屍體是被早班下井的工人發現的，顯然他是頭朝

下從井口上栽下去的，脖子都陷進腔裏了，腦漿流了一地，粘

在烏黑的煤層上，讓好幾個人都忍不住吐了。

林玲抱住這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哭著搖著，她把所有的人趕

出屋子，盡情地樓抱這個用死亡拒絕她的男人，她恨他的無情，

恨他的殘酷。兩天後當人們撞開屋門的時候，她已經瘋了。誰

也說不清這兩個男女之間的事，方漢麟作爲一個自絕於人民自

絕於黨的大右派蓋棺定論，他的妻子林玲被送回上海住進了郊

外的精神病的醫院，但由於她迅速的恢復和精神病院床位的極

度緊張缺乏，她很快就出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