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紙黑字的東西是最可怕的,當我最初打算從事寫字爲生
時,我父親就以他哥哥的事情教育了我,並認定我最終一定得
喫苦頭,甚至弄不好還要連累到父母家人。好在自從我開始以
寫字爲生後,中國一直沒什麼大運動,全國人民都把注意力集
中到錢上去了,沒有人更多地來注意文字。如今你想讓自己成
爲鬥爭對象都很難,除了寫本黃色小說,再也沒有能引起廣大
人民注意的東西了。現在就算你走在大街上隨便喊打倒誰,都
引不來殺身之禍,更別說寫點什麼隱隱藏藏的文字了。
大伯方漢麟筆下的文字卻給他帶來了大麻煩,經過反復研
究後的文字,一個個全變成了炸彈,它們變得那麼不可思議,令文字的主人都感到陌生。當一條條罪證放在他面前時,他不得不承認這每個字都是他寫的,但注在它們下面的分析與論定卻讓他驚駭萬分。
接下來的一連串對他肉體與精神的折磨使他的腦子麻木空
白,但每當肉體上的痛疼略一減輕,他都不由自主地回想那藍
本子上的每一頁。文字在他心裏變得十分可怕,他從此再也不
肯寫一個字,甚至拒絕寫任何檢查。抗拒認罪,抗拒運動,這
令他罪上加罪,在崇明島的勞改農場裏呆了一段時間後,又被
下放到更遠的蘇北一個煤礦去勞教。
林玲的行動卻大大出乎人們的意外,由於她大義滅親主動
揭發丈夫,她得到了黨組織的高度贊賞和信任,但就在她馬上
又要高昇的時候,她竟提出要跟隨丈夫去蘇北煤礦。在一番勸
說無效後,領導上同意了她的請求,她的戶口和方漢麟的戶口
都遷出了上海。
許多人對她的行動感到意外,卻還是暗暗贊歎,認爲這個
女人還是有情有義的。一定是一時抗不過,糊塗地交了筆記本,
又後悔覺得愧對丈夫,她能放棄上海戶口和令人羨慕的地位去
那個可怕的煤礦,這真讓人佩服。但對此,卻有一個人感到厭
惡並痛苦,這就是她的丈夫方漢麟。從林玲交出筆記本的那日,
他就覺得這女人很可怕,她一邊在白天的批判會上揭發自己,一邊又在夜晚鑽進他的被子示愛。當他被送到崇明島後,她也常常利用休息日來看他。身心疲憊的他始終逃避著這個女人,有時他們像一對仇人般在野地或牛棚裏撕打著,但方漢麟已經失去了往日的體魄,糟糕的夥食繁重的勞動使他的體質十分虛弱。最後,他只能放棄掙紮,躺在地上,任憑女人的愛撫。清晨,當這個可怕的女人紅光滿面地離開他時,總是在他的床邊留下很多誘人的食物。
漸漸地,他沮喪地感到自己的軟弱,自己的身體總是背叛自
己的意志。對這些食品,甚至對那個女人都有著一種渴望和依賴。雖然他無比憎恨女人留下的那些食品,但事實上,他不曾有過一次能扔掉它們,就像他不曾有過一次能真正拒絕她。他本能的情欲總是拋下沮喪虛弱的身子而蓬勃起來,他咀嚼的唾液也總是那麼充足,腸胃總是那樣貪婪熱情地蠕動。
劃成右派所受到的侮辱和打擊,甚至遠不如這個女人的“愛”
讓他感到屈辱、沮喪。性與食品這兩個本能的要求是那樣的強
大,它們無視他的精神,無視他的意志。這一切令這個內心清高的男人對自己感到痛恨和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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