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證據不足，席志成還是把方漢麟作爲有分量的右派報

了上去。主要理由有三條：１，出生國民黨反革命大特務家庭，

父親已被抓進監獄裏，早就對黨懷有刻骨仇恨。２，外祖父是個遭槍決的大漢奸，入黨動機不純，是個投機分子。３，平時鬼鬼祟祟、小心謹慎說明他的心懷鬼胎，特別是反右運動進入高潮的關鍵階段，他借故下鄉，逃避運動。

這三條罪狀，使方漢麟成爲一個極有價值的大右派，學校

運動領導小組的人大都立刻振奮起來，感歎自己竟沒發現這麼

一個有背景有動機又身居要職的大家夥，把這件事抓好了是

最能表現自己運動成績的。但有一點遺憾的是缺少他反黨反社

會的言論或文字的罪證，不太好定論。

  由於以上的原因，方漢麟一回學校就被不斷地找去談話，

這讓他感到十分莫名其妙，爲了避開無休止的談話，他更多地

在下班後回家了。林玲對此十分高興，雖然她在單位裏受到了

很大的壓力，組織上要她揭發丈夫方漢麟，並一再盤問她那天

晚上去學校宿舍幹什麼了，是不是轉移罪證。但丈夫又回到了

她的身邊，使這個女人勁頭十足，她決心要不惜一切保護自己

的男人。

方漢麟卻不理解她的好意，當妻子滿懷熱忱地不斷向他敘

述單位裏的談話以及她的堅決回答時，他感到說不出的厭倦與

煩悶。他一點不認爲自己是個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他自認平

時不管在言論上還是思想上都沒有任何讓人抓辮子的地方。雖

然他對學校裏的許多事及建國以來的教育方法也是有看法的，

但因爲自己父親的緣故，他從來都十分謹慎，他認爲目前這一

切是因爲他人不在校，鬧一陣，很快必然平息了。

於是，他對妻子的堅定不屈並不領情，更討厭她以一種保

護者的身份來親熱他，他甚至覺得她對自己有可能被打成右派

很興奮。似乎這無聊的政治事件給了她一種權力，一種忘記另

一次醜惡事件的權力。每當她走近他身邊，用手或別的部位

接觸他時，他都本能地躲開。這大半個月來，他已經想清楚了，

決定忘記那次事件，與並無過錯的妻子言歸於好。但妻子現在

這種振奮的樣子讓他很不舒服，好像她也認定了自己有罪，好象包庇自己的罪行給了她一種權力。與這個女人的任何一次親密都讓他感到似乎是在承認那莫須有的罪名。

林玲對丈夫的淡漠感到很委曲，自己不顧一切地爲他辯護，

他卻毫不領情，每一次當她鼓足勇氣去親近他時都遭到了客氣

而冰冷的拒絕。終於有一天，她愚蠢地拿出那本藍皮本，並告

訴丈夫組織上一直在要她交出來。林玲的語氣和自信的眼神讓

方漢麟怒不可遏。他輕蔑地道：“你應該交上去，不然會影響你的政治前途的，爲了它你可是付出不少努力了。”說完他就走了。

  方漢麟在回學校的路上仍忿忿不平地想，自己的那本筆記上能有什麼呢，這個女人竟然拿它當一張王牌。

丈夫的話深深地刺傷了林玲，這一夜無法得到滿足的情欲更

激脹了這種憤怒，第二天一早她便把這本藍色筆記本和那幾封

信都交給了席志成。當然上交這些東西的時候，她也認爲裏面

並沒寫什麼，構不成丈夫的大罪狀，最多是讓他在學校裏喫點

虧，若是降職或乾脆罰去幹勤雜工也不是什麼壞事。林玲從認

識方漢麟起就被這個男人骨子裏的那股傲氣壓得抬不起頭。那

次王部長的事情後，她更希望丈夫也能倒點霉，似乎只有這樣，

他們夫妻之間才能取得一種平衡，言歸於好起來。但她也絕沒

有想到那些東西能最終導致丈夫以一個大右派的身份被送往崇明勞改農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