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病房永遠是潔白寂寥清冷的,它加重了我心境的一貧如洗。躺在病床上靜脈點滴,傷感不禁從中而生,想人這一輩子生老病死,疾病難挨,箕風畢雨,一個病入膏肓的人,不論他怎樣留戀這個世界,抗不住折磨的時候,也一定會絕然棄世。
正想著,忽聽一陣唏噓聲。定睛望去,原來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他的母親跟在他的身後嘮叨不休。終於聽明白了,是小男孩剛剛做過鼻炎手術,疼痛讓他無法忍受,就以哭來表示自己的委屈。
小男孩的鼻孔裡塞滿了棉花,太多的藥棉花使他的鼻孔異常腫大。但是淚水卻在不聽邪,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會將它連同裡面的藥物一起沖刷出來。護士進來給他輸液時勸他幾句,但絲毫沒有起作用,他母親的話也只能加重他的疼痛。
想想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就趁他母親出去和醫生協商事情,強打起精神和他對話。我把口罩從兜子裡拿出搭在臉上,然後對他說,你看見我這個樣子了嗎?我也是剛做過鼻炎手術不久,可是我並沒有像你那麼哭,哭會使你鼻孔中的藥物迅速脫落,你如果想讓自己快些好病,你就不要哭。
小男孩睜大了眼睛望著我,仿佛判定我是否是做過鼻炎手術而不哭的人。
我見起了效應,就又說,你要協助你自己,不論什麼時候,別人都幫不了你的忙,只有你自己能幫自己度過眼前的難關。
小男孩不哭了,他被我的話吸引了,他在揣測我說的話是否有道理。
我又補充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求你別哭嗎?除了讓你快些好病,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因為你是男子漢。
男孩徹底停止了哭泣,看得出他有意要做男子漢了,至少他在向這個方向努力。
見男孩的心思被我籠絡過來,我決定進一步給他講一個故事,我想交給他一個謎底,那就是我根本沒有做過鼻炎手術,而這又是早晚要敗露的事情,於是我想用我的故事,彌補我當時想說服他時的慌不擇路。
故事的大意是:有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在路上玩,小女孩不小心跌了一跤,她摔得很疼很重,坐在地上想哭,剛一張嘴,小男孩跑了過來,小男孩不想看到小女孩哭,就仿照她也跌了一跤,他跌跤後迅速爬起,不但沒有哭,還忍著疼痛把小女孩拉了起來,小女孩見小男孩沒哭,她終於也沒哭,她忘記了疼痛,之後他們手拉著手,一起興高采烈地奔往遠處的大海……
男孩被我的故事感染了,他開始沉思了,他的神態告訴我,他挺過來了,再也不會哭泣了。而且根據我的判斷,隨著藥液的發揮作用,疼痛會像飛遠的鳥兒不再回來。
和小男孩分手後我想了許多,生活中處處充滿著善意的機緣,你稍稍搭一下手,善意就完成了;生活中也處處充滿了愛心與幫扶,你稍稍經一經意,你的行為就散發異彩,就充滿了輝煌的拯救。
面對小男孩我去做了,看似沒有太大意義,實際在他心裡產生的波痕或許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因為那一刻是他涉世之初最艱難的時刻,無望大於疼痛,折磨大於病患,消極大於積極,而他挺過來了,靠著一種力量,一種他本身不會發掘,靠啟迪而煥發出來的力量,這不是十分的難能可貴而又色彩紛呈嗎?
人生的可能性很多,你幫助了一個靈魂,就實現了一份可能;你挽救了別人的絕望,就將一份精神拉出死亡的深谷。精神的救贖永遠勝過物質的幫助,脆弱的精神曾使千千萬萬的堅強者死於迷茫和抑鬱。
又一日陪母親登山,實際是看山,年邁的母親是上不去山的,我也望山生畏,我們在山腳下高山仰止,卻見山頂一群孩子在向我們呼喊,母親耳尖,聽出來那振動天地回聲的內容,母親向我敘述,說那聲音是在重複一個意思:阿姨,我們一起奔往大海!!!
我們一起奔往大海!
我們一起奔往大海!
我們一起奔往大海!
一聽這誓言我就明白山頂那個孩子是誰了,不用說他的鼻炎好了,不用說那個故事發揮了輻射般的效能。我仰望著高山,仰望著孩子,仰望著我們的希望,仰望著萬仞懸崖上的蒼松翠柏,一陣不可遏止的感慨萬端,淚花點點。
施愛就像播撒種子,一切都來源於我們當初不經意的一瞥,利潤大於成本,收穫大於勤勞,不要小瞧我們當初的一點兒多餘,事實上正是那點兒多餘,讓事情節外生枝,態勢峰迴路轉,碩果才分外妖嬈,除此我們還圖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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