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行

2007 八月 2 16:21:47 PDT 来源:◎李香瑩

一天老公帶著孩子陪著公公婆婆去購物。家中老小都不在,三十坪大小的房子頓時寬闊了起來,「靜」,對我而言就是人間天籟,此時無聲勝有聲,如聽仙樂耳暫明哪!啊!這難得的奢華,我該如何消受?
環顧屋內,屋子雖還是妙齡,卻像個蓬頭垢面的黃臉婆,讓我好好為她改頭換面一番吧!一面聽著蔣勳老師談「晚明文學」,一面整理失去溫柔的床鋪,喚醒一列列慵懶的書,要他們立正站好,清清每天輕輕吻臉的冷氣,再為孩子們的所羅門王寶藏找個像樣的棲身之處,最後抹櫃子擦地板,大功告成後,聞聞自己的汗臭,告訴自己:「您辛苦了!」
我終於知道家庭主婦為什麼很快會變成黃臉婆而且缺乏自信,生活毫無成就感了。上班的人總有下班時,可是家事永遠做不完,除非妳對於一屋子秋風狂掃後的風景能夠無動於衷。在辦公室穿著高貴的套裝,吹著冷氣,優雅地辦公,跟老闆開會討論事情,有人肯定你的工作能力,妳的努力大家看得見。可是,做家事呢?一個早上,我花了兩個小時想幫這陋室改頭換面,可是兩個小時之後,除了我,大概沒有人看得出這間屋子有哪裡不同。
有人覺得家庭主婦可有可無,其實,不求名不求利的家庭主婦比總統偉大。平常,只有細心的媽媽會對輕微的髒亂有感覺,對其他人而言,薄薄的灰塵是披著斗蓬的隱形哈利波特。可是,如果當媽媽的故意讓神經死掉,不消五天,就要換「其他人」神經過敏了。媽媽是家庭的安定力量,家庭是社會的基礎,社會是國家的後盾……。這麼看來,總統位子要坐得穩,還得靠各位媽媽的支持呢!
媽媽沒有官銜,沒有社會地位,沒有會員制,更不可能有上億身價,但是,歷世歷代所有的歌功頌德都不如回憶母愛來得深情至性。
聽著蔣勳老師的「晚明文學」有聲書,越聽越覺得和「媽媽」的角色有種有意思的關係呢!
蔣勳談晚明文學,特別提及「性靈」。所謂「性靈」,簡單地說就是「回到自我說真話」。「性靈小品」簡直就是晚明文學的代表,相較於教忠教孝,毫無個人生命情感的明代初期至中期繪畫與文學,晚明文學無疑是更合乎人類心靈的嚮往。晚明的畫家與文學家中,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的不外是唐寅(唐伯虎)和徐渭(徐文長)。
唐伯虎點秋香的故事不斷被搬上銀幕或改編成小說;徐文長的幽默辛辣笑話,以及其憤懣、抑鬱、孤獨、淒涼的內心世界仍擁有廣大讀者。這兩人終身未仕,沒有官銜,沒有地位,許多廟堂高官早成荒塚一堆,堙沒無聞,這兩人還栩栩如生地活在小說電影和許多人的心中。
唐寅五十歲生日時,在其畫作「西洲話舊圖」上題了一首自述詩

醉舞狂歌五十年 花中行樂月中眠
漫勞海內傳名字 誰信腰間沒酒錢
書本自慚稱學者 眾人疑道是神仙
些須做得工夫處 不損胸前一片天

五十歲,半百之年,想到生命匆匆而逝,他自問:我究竟做了什麼?整首詩似乎玩世不恭,卻又對抗官場送往迎來的虛偽。詩中自愧自己無所建樹,未曾在偉大的儒家文化中立德立功立言,卻也自負自己一生尊嚴自在,不像官場那些人逢迎拍馬,連夢裡都不知自己是誰。

徐文長五十歲時為自己寫墓誌銘,明心見性,完全不隱藏自己,雖不如他人「偉大」的墓誌銘,但卻能自在飽滿地表達自我。他的《梅石圖》旁題有經常被人們引用的一首詩:

從來不見梅花譜 信手拈來自有神
不信試看千萬樹 東風吹著便成春

他能「落筆成春」,可見其胸中氣象。原來日趨僵化的明代文學,至唐寅徐渭之時,開始真實而活化了起來。他們不在官場而在民間,不理會傳統讀書人「學而優則仕」的路線,他們追尋自我的實現,而非社會地位的肯定。百姓愛唐寅和徐渭,愛他們的玩世不恭,愛他們的真性情,愛他們的風流韻事。
積極追求世上名聲社會地位的人,會批判晚明文學為頹廢文學,但五四運動認為晚明文學是個人主義自我追尋的開始。他們不再像道學家一樣用自己所讀的書拿來批判別人,而是向世人展現自己的內心世界。
邊做家事邊聽晚明文學,我想到媽媽的角色就像唐伯虎和徐文長一樣。媽媽不求社會地位,她安於作自己,用最真的感情去愛自己的家人,為家人操持一切,即使有怨尤仍堅守崗位,含辛茹苦,過著沒有掌聲肯定的日子。
於是,各種媽媽的故事被寫成小說,被搬上舞台,被一代一代地傳誦至今。多少的「偉大」是由這些似乎不夠「偉大」的媽媽造就出來的。
我是職業婦女,可我好想當全職媽媽,「媽媽」一職,是最具「性靈」的。到我五十歲時,我也要為自己寫一首詩:

蓬頭垢面五十年 家中行樂塵中眠
漫勞後世傳名字 誰信買菜無餘錢
見識自慚稱長者 眾人總道是神仙
些須做得工夫處 不損胸前一片天

是啊!「不損胸前一片天」,雖然全職媽媽的天地大概只有三十坪大,可是固守一方,影響所及卻是無垠無涯。有道是:「立錐莫笑無餘地,萬里江山由此出。」

作者: 文◎李香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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