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張全收

2007 十二月 25 17:53:31 PST 来源:人民日報海外版

11月11日早晨7時,深圳平湖,太陽剛剛升起,400多名穿著藍色廠服的河南農民工在一片空地上整齊站立,張全收拿著小喇叭用河南話講話:“立正……稍息……蹲下。同志們!今天我給大家講件事……今後有誰敲詐我們的人,馬上彙報……這裡是我打的天下。只要有我在,由我來頂住,我們的隊伍這麼大,我們還怕什麼!”張全收夾雜著粗言粗語的講話引起員工們陣陣笑聲。
講話結束,張全收問記者:老弟,我這隊伍大不大?我這司令當得怎麼樣?

“司令”是他自封的,只在私下說。他真正的身份是全順人力資源開發有限公司的老闆。

深圳的企業多從事外貿加工,訂單來了找工人幹活,沒訂單的時候又趕工人走。張全收的企業則像個“屯兵場”,哪個廠要人,他就調人過去。碰到沒活幹,工人就免費吃住在他租的兩個大培訓基地。廠方需要張全收的人,須為此支付比正常工資更多的費用。張全收賺的就是廠方除工人工資外多支付的費用。

今天,他手下有1.3萬多員工,公司資產過千萬。

偶然發現

2002年,張全收來深圳有點積蓄後,跟人一起辦了個加工廠。他在平湖汽車站門口掛了一個大牌子:“河南人找工作,張全收與你搞合作。張全收的公司,將一流的服務為你承諾:內廠外廠任你挑,不欺不詐信譽高,若是騙了家鄉妹,怎對家鄉眾父老。”

有時他的廠沒活幹,別的廠卻等著要人,“吃飯吃他們的,借我的人跟他們幹,我說這樣行。”後來,張全收的加工廠倒閉了,他就專職招人,“借人給別人使”。2004年,珠三角地區出現“民工荒”現象,從此之後,張全收的形勢一年比一年好,他手下的工人數量由幾百人、幾千人到上萬人,一年上一個臺階。

張全收慢慢出名了,現在去找合作企業,他一般說:“叫你們董事長跟我談話,廠長、經理我不會跟他說的,因為越說越糊塗。我們是一個很正規的公司……”張全收解釋說,“你到哪都是‘低低’的,人家會把你看成什麼?”

現在他不再免費推銷工人。首先要問廠裡的工資有多高。“你們給自己招的工人發到一千,我們的人也要發到一千,另外,我們還要收管理費。”張全收的工人好用,“他們聽話、勤奮,較少與其他人發生衝突。”

一個工人胃穿孔,副總給張全收打電話問怎麼辦,張全收就急:什麼怎麼辦?趕緊送醫院,拿錢交押金,趕快進行手術。

類似的故事有很多:床上掉下來的、溜冰折斷腿的、河裡淹死的……張全收的公司對工人的治病求助從不含糊。一家玩具廠的行政總監于楓則講了一個更有意思的故事。有一次,一個工人肚子疼,張全收聽說後馬上開車趕到,二話不說,一個箭步把工人抱上車,送醫院。於楓當時還想:這個老闆是不是想把工人拉走丟到野外的路邊去?

當然,這些保護不僅僅依靠張全收個人的感情,還靠一套制度。公司分四級:張全收、副總、各廠主管和小組長。工人有問題報告給主管,主管解決不了彙報給副總,再解決不了,就找張全收。而主管的產生則有一套民主制度。

廠裡進行民主表決,小組長站成一排背對著員工,張全收拿著擴音器站在凳上喊:“跟王繼紅的兵站起來……贊成王繼紅的舉手……哎呀,坐下,還沒李亞偉的多呢。看樣子這個月工資漲不了了。”這次表決將決定這些組長和主管們的命運:停職檢查、漲工資或維持不變。這些主管和部分組長不用從事生產,專門負責工人的生活:誰生病了,誰情緒不對了等等。

全順公司有鐵的紀律:組長(主管)不能向工人借錢,不允許讓工人買水買煙,工人隨時可以投訴。如果工廠的老總對工人不好,“我們工人全部走人,我們老闆(即張全收)不再與這個廠來往。”一位主管說。

一個與張全收合作過的老闆把他的“隊伍”比作當年的紅軍,“每個人都自覺維護集體的榮譽,都覺得自己的奮鬥給集體爭光。”著名“三農”學者于建嶸在多次調研後說,張全收的公司好比是一艘船,他保護了船上千萬個農民工。

流浪少年

張全收出生于“文革”開始那年,老家是現在以愛滋病而聞名的河南上蔡縣。小時患腦膜炎,到7歲還經常一走路就摔倒,後來慢慢好了。小學畢業時碰上村裡的初中停辦,家庭經濟條件不好,身體又差,張全收乾脆就不讀了,開始了闖蕩生涯。

我小學畢業後,賣過冰棍,去山西搞過建築,跟一個師傅當學徒,搞油漆。

讓我永生難忘的是河南義馬市澠池縣的一個磚瓦廠,那年我十四五歲,跟同村人去做工,到鄭州轉車,晚上在火車站睡。那天晚上,小偷在我衣服口袋上割了一個洞,把我身上僅有的15塊錢偷走了。

我們白天出去幹活,晚上就睡在稻草上,大被子一裹就睡。後來我得了類風濕性關節炎,走路的時候脖子都歪著,胳膊也抬不起來。

我沒地方熬藥,當地一個45歲的老媽媽用她家吃飯的鍋幫我熬藥,熬了幾次,我卻不辭而別了了。

那天晚上,下著大雨,我們磚窯的人都跑了。我腿一拐一拐的,扛著被子跑著跑著,“撲通”一下就掉到坑裡去了,被子全濕了。撿起來還要跑。後來知道,原來是窯主借了人家的煤,卻沒給人家錢,人家把路給斷了,那天不走就走不了了。

跑到縣城後,我們就坐車離開了那裡,但我一直惦記著那位老媽媽。前幾天去她家了,終於圓了我的夢。

賣冰棍,做學徒、搞建築、打磚、修鐵路、賣饅頭、開飯店,跑客運……這些年輕時的事,說幾天幾夜也說不完。我走的路坎坎坷坷,幾起幾落,村裡人都說我是學習鄧小平。

煩惱

他講起往事,繪聲繪色。講到在磚廠幹活累的時候,他在椅子上做倒下呼呼大睡的樣子;講到蹚水的故事,他站起來把褲管往上托;講到悄悄話,他貼近記者的耳朵說。

張全收父親患腦溢血,母親時而精神失常,老婆也患腦溢血後遺症,家庭壓力不小。他買了棟別墅,卻住不慣,仍經常獨自去那300元月租金的舊房裡住。

他說,他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做一個祈禱:讓老天爺保佑家人及全公司員工平平安安,都能順利地掙錢,讓千家萬戶的孩子有活兒幹、工資能拿到手。

每進一批新人,張全收都要親自發表講話,一次起碼一個小時。前幾年,他每天5點起來,6點準時到廠裡發表講話。現在,則改為6點或6點半起來,但每天坐下來,就會不停地打哈欠,“現在就想多休息一會,睡個三天三夜。”

他不抽煙,基本不喝酒,最喜歡的飲食是“早晨一碗小米粥,中午一碗刀削麵,兩個饅頭”。

他不打麻將,也很少看書,也不知道有“企業社會責任”這個詞。他不會用電腦,辦公桌上有一台,都是人家打開給他看。當然,他也很少在辦公室,一個月也不到三五回,沒事就往企業跑,到車間去問工人的情況,到企業老闆的辦公室問他們的人力資源計畫。

現在,他的公司在平湖已經很有名,“假如他把人撤了,很多廠都會受影響”。樹大招風。他的“全順”公司名在另外的城市被搶注,有人打著他的牌子在坑蒙拐騙。

還有人說他製造了“不穩定因素”,原因是他的公司有那麼多工人,而且這麼忠誠於他。但他辯解說,他是在建設和諧社會,因為在合作廠裡,員工都很聽話,從來沒有發生過一起工傷或勞資糾紛。

家鄉的父老鄉親還在源源不斷地把孩子交給他,他在河南獲得了巨大的榮譽:河南省優秀共產黨員、河南省十大傑出務工有為青年等等。有時出席正式會議,他會將各級政府頒發的獎章別滿上衣,像一個立了赫赫戰功的老戰士一樣。

然而在深圳,他幾乎沒有獲得榮譽,他只不過是千百萬農民工中的一員。

他說他有一個願望,就是當上全國人大代表,去見溫總理,他要對總理說:“我給千家萬戶的孩子,帶來了一個溫暖的家,掙到了錢,給企業帶來了方便,社會也更加和諧了,但一些人卻天天來查我,查得我沒法開門。我沒有營業執照,他說我無證經營;我辦了營業執照,他說我超範圍經營、不合法經營;我讓他給我批證,他不給我批。我找誰?我只有找溫總理,我不找溫總理解決不了問題。”

 

作者: 一 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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