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瑋: 《柔情無限》(74)

2007 十二月 24 23:43:43 PST 来源:施瑋

第二天他走了。

    林玲在一個接一個悶熱的夏夜獨自躺在空空的屋裏,對

丈夫方漢麟由慚愧而至憎恨,正是這個男人對她的厭惡遠離,

使她覺得自己真得像塊骯髒的抹布,這種感覺對她心靈的傷害

甚至遠遠超出了強暴這件事情本身。她一遍遍地流著淚用冷水

和肥皂擦洗自己,丈夫平淡的目光中那份驕傲令她發瘋,她無

數次地在夢中設計著他遇到種種不幸,甚至暗暗地希望他殘廢

了或是別的什麼,讓他落到一個被同情被保護的地位。她狂熱

地沉迷夢中,扮演一個聖女的形象去愛撫那個落難的男人,這

種夢糾纏著性的情欲和占有欲,又燃燒著愛的瘋狂。

半個月後,F大學的右派名額基本上湊滿了,但方漢麟所在

的那個系被認爲是有量無質,劃成的右派的大都是學生或普通

教師,有一二個教授也是老得快退休了,根本沒有一個有分量

的人物。爲此席志成受了多次批評,甚至被懷疑是包庇右派抗

拒運動,更可怕的是有人開始回憶起他曾經說過的話,並暗示

他若不立刻弄出個重量級的來,他自己便有可能當作一只運動

的法碼了。在這種危急的情況下,他對方書記的感激幾乎變成

了怨恨,看來這手中的權力保護自己的同時,也把自己過分顯

露了。他毫不猶豫地選定了方漢麟做這最後一個右派,一來是

他的職位使他具有重磅炸彈的條件,二來是他的出生和複雜的

社會關係讓人有文章可做,還有一條是他目前還未回校,一切

還來得及。只有把這樣的人交出去,才能讓上面滿意,給自己

換來平安。

  席志成一邊在心裏懷著對方書記的愧疚,一邊加緊了材料

的收集和各種活動。他總是以這樣一條理由來安慰自己,那就

是如果方漢麟在學校碰到這樣的情況,能交出去的一定也只有

自己這個副書記。這樣想著他的心裏平靜多了。何況學校裏每

天都有妻子出賣丈夫,學生出賣老師,甚至情人反目爲仇的,

他覺得自己做得可算是在情在理。

但收集方漢麟的材料並不容易,除了那些家庭背景的資料

外,他竟一無所獲。席志成按照慣例找了所有與方漢麟接近的

朋友、學生和同事,當然其中也包括他的妻子林玲。雖然他用

了各種欺騙誘詐的手段想讓她交出丈夫的信或日記,但都沒有

成功。眼看方漢麟回校的日期將近,席志成簡直急得像熱鍋上

的螞蟻。上級領導那越來越嚴肅的面孔,讓他幾乎感覺到了惡

運的召喚。早期被劃爲右派的,正一批批地輪番被批鬥,鬥到

體無完膚後才過關。嚴重的送崇明島勞教農場,情節輕微的在

學校裏掃地管廁所,他們呆直、膽怯的目光每分每秒都在給席

志成敲警鐘。

席志成又一次來到林玲的單位,他相信即使是一個最謹慎

的人也不可能在家裏、在床上始終保持警覺。林玲是擊倒方漢麟

的惟一缺口。席志成和區黨委書記一起出現在林玲面前,這使她

對丈夫的處境感到了不妙,因爲一般來說肯定是已經掌握了什麼

才會與自己單位的組織上聯系。她對這場運動的可怕程度是太了

解了,這些日子她自己就一直忙於抓右派,可是一向少言寡語的

方漢麟會有什麼反黨言論呢?即使在家裏林玲也不記得他曾說過

點什麼。席志成一再地提到日記和書信,這令她十分擔心,午休

時,她便把家裏翻了個底朝天,並沒發現日記或別的文字紙片。

這些年來方漢麟幾乎不寫信只是偶回蘇州老家一趟看看母親。但

林玲依稀記得他是有個筆記本,深藍的面子,那會是日記嗎?

當晚,她便趕到了丈夫在F大學的宿舍。但她在路上時估

計這是白跑一趟,若真留在宿舍一定早就被搜走了,不過不去

一趟還是不能放心。同宿舍戴眼睛的小王見是她來了,似乎要

對她說什麼。林玲顧不上這些,急著等他走開,當他客氣道,是

否要去打瓶開水時,林玲趕緊點頭。小王一走,林玲便急忙四處查

找,床板是光著的,鋪蓋都被帶去鄉下了,打開書桌的抽屜翻了半

天,除了些書和毛主席語錄什麼的竟乾淨得片紙不留。林玲大大地

松了口氣,那個藍本子一定是被丈夫帶到鄉下去了。

聽到腳步聲,她趕緊把抽屜關好,想想不妥又打開來順手

抽出本書拿著。見小王進來便笑著晃了下手的書道:“家裏怎麼也找

不著,就料定是他扔這了,……噢!我走了!”

林玲匆匆要往外走,小王忙叫了聲:“阿嫂,你喝杯水”

“不了,不了,天晚了!”

林玲一邊去開門一邊笑著道謝,小王的神情卻很古怪,他

一步搶過去打開門伸頭看了看,縮回來把門關牢。

“你等一下,我給你點東西。”

他從自己床鋪底下拿出一小包塑料袋紮著的紙包遞給林

玲。“這是什麼?”

林玲一手接過來邊疑惑地問,邊打算拆開看。

“阿嫂,別在這看了,是方書記的,我替他收了起來,前幾

天他們來查過,留在我這裏也不安全,你快帶走吧!”

  林玲見他緊張的樣子,不便再問什麼,謝了他便趕緊出來

了。小王只在屋裏道了聲別,並沒送出來,門在她的身後立刻

關閉。

林玲回到家,打開了那個紙包,果然有一個藍皮的小本子,

還有幾封信。翻了翻本子已經寫滿了,難怪丈夫沒有帶走。林

玲用一夜時間仔細查看了丈夫的日記,天亮的時候她終於松了

口氣。本裏記的大都是工作上的一些瑣事,只是一本工作筆記

而已,根本沒有什麼思想言論,還有那幾封信也都是些一般的

問候。只是其中有三封北京來的信,筆跡極爲娟秀顯然是出自

女人的手,這引起了林玲的注意,經仔細分析內容後,看來這

是個過去的老同學,從這女人的文筆語氣上看她一定很有修養,

地位也挺高的,並且林玲感覺她也許一直愛著方漢麟,雖然信中沒

有一個字能證明這一點。那麼丈夫呢?林玲回憶著與丈夫結識至今

的日子,很欣慰於他對自己的愛,等她懷著幸福滿足的感覺即將入

睡時,卻又突然想到半個多月前那個醜陋的夜晚。自那個夜晚後,

丈夫方漢麟還能像過去一樣愛自己嗎?

當天夜裏,林玲從惡夢中驚醒,夢裏無數條蛇纏在她赤裸

的身上,它們吐著膩滑的舌信舔觸她。醒來後,她就又進了衛

生間,她用一塊紅色的藥皂不停地塗抹擦洗,直到天漸漸亮了,

才回到屋裏。衛生間是三家合用的,天一亮人就會多起來,她

是無法解釋淩晨洗澡這種怪事的。

 

作者: 施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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