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走了。
林玲在一個接一個悶熱的夏夜獨自躺在空空的屋裏,對
丈夫方漢麟由慚愧而至憎恨,正是這個男人對她的厭惡遠離,
使她覺得自己真得像塊骯髒的抹布,這種感覺對她心靈的傷害
甚至遠遠超出了強暴這件事情本身。她一遍遍地流著淚用冷水
和肥皂擦洗自己,丈夫平淡的目光中那份驕傲令她發瘋,她無
數次地在夢中設計著他遇到種種不幸,甚至暗暗地希望他殘廢
了或是別的什麼,讓他落到一個被同情被保護的地位。她狂熱
地沉迷夢中,扮演一個聖女的形象去愛撫那個落難的男人,這
種夢糾纏著性的情欲和占有欲,又燃燒著愛的瘋狂。
半個月後,F大學的右派名額基本上湊滿了,但方漢麟所在
的那個系被認爲是有量無質,劃成的右派的大都是學生或普通
教師,有一二個教授也是老得快退休了,根本沒有一個有分量
的人物。爲此席志成受了多次批評,甚至被懷疑是包庇右派抗
拒運動,更可怕的是有人開始回憶起他曾經說過的話,並暗示
他若不立刻弄出個重量級的來,他自己便有可能當作一只運動
的法碼了。在這種危急的情況下,他對方書記的感激幾乎變成
了怨恨,看來這手中的權力保護自己的同時,也把自己過分顯
露了。他毫不猶豫地選定了方漢麟做這最後一個右派,一來是
他的職位使他具有重磅炸彈的條件,二來是他的出生和複雜的
社會關係讓人有文章可做,還有一條是他目前還未回校,一切
還來得及。只有把這樣的人交出去,才能讓上面滿意,給自己
換來平安。
席志成一邊在心裏懷著對方書記的愧疚,一邊加緊了材料
的收集和各種活動。他總是以這樣一條理由來安慰自己,那就
是如果方漢麟在學校碰到這樣的情況,能交出去的一定也只有
自己這個副書記。這樣想著他的心裏平靜多了。何況學校裏每
天都有妻子出賣丈夫,學生出賣老師,甚至情人反目爲仇的,
他覺得自己做得可算是在情在理。
但收集方漢麟的材料並不容易,除了那些家庭背景的資料
外,他竟一無所獲。席志成按照慣例找了所有與方漢麟接近的
朋友、學生和同事,當然其中也包括他的妻子林玲。雖然他用
了各種欺騙誘詐的手段想讓她交出丈夫的信或日記,但都沒有
成功。眼看方漢麟回校的日期將近,席志成簡直急得像熱鍋上
的螞蟻。上級領導那越來越嚴肅的面孔,讓他幾乎感覺到了惡
運的召喚。早期被劃爲右派的,正一批批地輪番被批鬥,鬥到
體無完膚後才過關。嚴重的送崇明島勞教農場,情節輕微的在
學校裏掃地管廁所,他們呆直、膽怯的目光每分每秒都在給席
志成敲警鐘。
席志成又一次來到林玲的單位,他相信即使是一個最謹慎
的人也不可能在家裏、在床上始終保持警覺。林玲是擊倒方漢麟
的惟一缺口。席志成和區黨委書記一起出現在林玲面前,這使她
對丈夫的處境感到了不妙,因爲一般來說肯定是已經掌握了什麼
才會與自己單位的組織上聯系。她對這場運動的可怕程度是太了
解了,這些日子她自己就一直忙於抓右派,可是一向少言寡語的
方漢麟會有什麼反黨言論呢?即使在家裏林玲也不記得他曾說過
點什麼。席志成一再地提到日記和書信,這令她十分擔心,午休
時,她便把家裏翻了個底朝天,並沒發現日記或別的文字紙片。
這些年來方漢麟幾乎不寫信只是偶回蘇州老家一趟看看母親。但
林玲依稀記得他是有個筆記本,深藍的面子,那會是日記嗎?
當晚,她便趕到了丈夫在F大學的宿舍。但她在路上時估
計這是白跑一趟,若真留在宿舍一定早就被搜走了,不過不去
一趟還是不能放心。同宿舍戴眼睛的小王見是她來了,似乎要
對她說什麼。林玲顧不上這些,急著等他走開,當他客氣道,是
否要去打瓶開水時,林玲趕緊點頭。小王一走,林玲便急忙四處查
找,床板是光著的,鋪蓋都被帶去鄉下了,打開書桌的抽屜翻了半
天,除了些書和毛主席語錄什麼的竟乾淨得片紙不留。林玲大大地
松了口氣,那個藍本子一定是被丈夫帶到鄉下去了。
聽到腳步聲,她趕緊把抽屜關好,想想不妥又打開來順手
抽出本書拿著。見小王進來便笑著晃了下手的書道:“家裏怎麼也找
不著,就料定是他扔這了,……噢!我走了!”
林玲匆匆要往外走,小王忙叫了聲:“阿嫂,你喝杯水”
“不了,不了,天晚了!”
林玲一邊去開門一邊笑著道謝,小王的神情卻很古怪,他
一步搶過去打開門伸頭看了看,縮回來把門關牢。
“你等一下,我給你點東西。”
他從自己床鋪底下拿出一小包塑料袋紮著的紙包遞給林
玲。“這是什麼?”
林玲一手接過來邊疑惑地問,邊打算拆開看。
“阿嫂,別在這看了,是方書記的,我替他收了起來,前幾
天他們來查過,留在我這裏也不安全,你快帶走吧!”
林玲見他緊張的樣子,不便再問什麼,謝了他便趕緊出來
了。小王只在屋裏道了聲別,並沒送出來,門在她的身後立刻
關閉。
林玲回到家,打開了那個紙包,果然有一個藍皮的小本子,
還有幾封信。翻了翻本子已經寫滿了,難怪丈夫沒有帶走。林
玲用一夜時間仔細查看了丈夫的日記,天亮的時候她終於松了
口氣。本裏記的大都是工作上的一些瑣事,只是一本工作筆記
而已,根本沒有什麼思想言論,還有那幾封信也都是些一般的
問候。只是其中有三封北京來的信,筆跡極爲娟秀顯然是出自
女人的手,這引起了林玲的注意,經仔細分析內容後,看來這
是個過去的老同學,從這女人的文筆語氣上看她一定很有修養,
地位也挺高的,並且林玲感覺她也許一直愛著方漢麟,雖然信中沒
有一個字能證明這一點。那麼丈夫呢?林玲回憶著與丈夫結識至今
的日子,很欣慰於他對自己的愛,等她懷著幸福滿足的感覺即將入
睡時,卻又突然想到半個多月前那個醜陋的夜晚。自那個夜晚後,
丈夫方漢麟還能像過去一樣愛自己嗎?
當天夜裏,林玲從惡夢中驚醒,夢裏無數條蛇纏在她赤裸
的身上,它們吐著膩滑的舌信舔觸她。醒來後,她就又進了衛
生間,她用一塊紅色的藥皂不停地塗抹擦洗,直到天漸漸亮了,
才回到屋裏。衛生間是三家合用的,天一亮人就會多起來,她
是無法解釋淩晨洗澡這種怪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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