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漢麟一動不動地站在門邊,腦子一片空白。林玲首先看
到了丈夫,丈夫的出現並沒令她感到震驚和羞愧,而是驚喜和
更強烈的委曲。她突然增強了力量,猛地推開身上的男人,沖
進丈夫的懷裏委屈地大哭起來,地上破碎的茶杯和兩人的神情
讓方漢麟也意識到了什麼。
“他強暴我,……漢麟……”林玲赤裸的身體在他的胸前抖
動著,方漢麟本能地伸開手臂想抱住她,但當他的手剛一接觸
女人汗濕灼熱的皮膚,便突然像觸電似地閃開了。他向後退了
一步讓自己的身體離開些,用一種陌生的目光掃過女人的全身。
他的這種目光讓林玲突然發現自己還赤裸著,乳房隨著喘息哭
泣而顫動。她忙一把抓過衣服跑出去,在走廊裏穿好後就一直
跑回家。她用一盆盆涼水使勁地沖洗著身子,直到精疲力盡。
方漢麟見妻子跑出去了,心裏覺得輕松了些,剛才那一幕
的醜惡讓他感到好像是自己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王部長此時跪在地上,他在確認是自己強行施愛之後就一
直目光直直地跪癱在地上。這一切變化的太快了,他只是感到
一種極大的恐慌,一種超出所有戰爭死亡所能帶來的恐慌,他
徹底被這種恐懼壓倒了,不知該如何是好。隨著年齡的衰老,
隨著地位的昇高,這個男人在承受恐懼的能力上大大減弱了。
這個捕殺過無數猛畜的獵戶,這個槍林彈雨中闖過來的軍人,
第一次嘗到了恐懼的滋味,甚至無法去思考推理這份恐懼的原因,
情欲使他本來就不高的智商降到了零點。
看著地上這個男人,方漢麟幾乎失去了憎恨的力量,他軟
軟地坐在門邊的一張帆布沙發上,感到一種對於男性的悲哀。
這個狼狽、醜陋,恐懼的形象,這個老男人尚未扣好的褲子,
和一切被呈現出來的衰頹,這一切都讓他對包括自己在內的
所有男人感到沮喪。性,竟然可以把一個男人的所有尊嚴與智
慧剝奪乾淨。他不知道該把這個他曾經也十分尊敬的,有著赫
赫戰功又平易近人,正直善良的老人怎麼辦,他只是希望這個
讓他悲哀痛苦的形象立刻從眼前消失。
方漢麟動了動腳尖示意他扣好褲子,轉過臉去淡淡地道:
“你走吧。”
地上的人匆匆穿好了衣服,但還留在門口用一種乞憐的目
光看著方漢麟,方漢麟被這種目光激怒了,大聲嚷著:“你
快走!快走!”接著他又倒回沙發裏背過身用極端疲倦的聲音道:
“你走吧,我不會告你的。”
王部長走了,這個老頭在走出門後又回頭對著方漢麟的背影
沉重沮喪地輕聲說了句:“對不起你們,我對不起林玲,這全
是我的罪過。你可以去告我……林玲是個好女人,好幹部,與
她無關,……我會接受懲罰的,坐牢、槍斃……”見方漢麟一動
不動,他略一遲疑又道:“我沒有妻子……如果……如果你不要
她了,我,我願意娶她。”他很困難地說完最後這句話,便立刻
走了。方漢麟等王部長走後,仍在這間辦公室裏坐了很久,他一
遍遍地讓剛才的一切在屋裏重演著,直到心裏悲傷痛苦得麻木了,
才拖著疲倦的身子回到家裏。
妻子睡在床上,背對著門,方漢麟知道她沒睡,她在等他。
她一定有許多話要與他說,但他怕與她談話,更怕靠近那個床
及床上的女人。方漢麟在桌邊的木椅上坐了一夜,桌上的酒一
直誘惑著他,但他沒有去喝,他不想在這個時候酗酒。這會使
這些酒、這些玫瑰紅的美妙的液體也變得污濁而醜陋不堪。他
一動不動地坐著,整整一夜爲了目光不去觸碰床上的女人,他
一直盯著這瓶紅葡萄酒。
林玲也是一夜未睡,她的身子始終一動不動,下體和身上
其他部位的灼痛使她心裏稍稍輕松了點,方漢麟的沉默給了她
令人窒息的悲傷和絕望。
天亮後,方漢麟只是平靜地對林玲說要帶學生去鄉下的事,
然後便走了。他甚至沒有讓門發出太響的碰撞聲,好像昨天的
一切都不曾發生。
林玲一整天都心神不寧,丈夫的態度讓她很不安,明天他
就要下鄉去了,一走大半個月,林玲不想一直這麼等著,她要
在他走之前與他談清楚。下班後她就往F大學趕,這兩處幾乎
是在上海斜對的兩個角上,等她轉了好幾趟公共汽車到F大學
時天色已經很晚了。方漢麟和另外一個年輕教師睡在同一間宿
舍裏,那人見林玲進來,便說了句自己去隔壁擠一擠,爲他們
騰出房子來。這在學校的老師間是常事。方漢麟客氣地道了謝
就又坐到書桌前繼續看書,他的這種態度讓林玲覺得很委曲。
“你不想聽我解釋嗎?”
她使勁憋住了眼淚低聲道。見丈夫不說話她終於止不住地
抽泣著,用一種哀求的語調說:“我是對不起你,但……我……
不是我。”
方漢麟的身子動了動,他似乎也覺得自己該表示點什麼,就
打斷了她的話,一邊遞過去塊手帕,一邊盡量用安慰的語調:
“別說了,我知道你沒錯,他…他說了。”
“他承認是他強暴我?”
“嗯!”
“你,你去告他嗎?”
林玲在床邊坐下,遲遲疑疑地問,她對以後的事態發展感
到擔心。
“沒有,這由你決定,告他恐怕對你也不好。”
“那?……”
“林玲,我們先不談這事好嗎?等我從農村回來再說。”
方漢麟說著伸了伸腰走到旁邊同事的那張床上躺下。林玲
走過來坐他身邊,見他一動不動地面朝著牆,手抬了抬又無力
地垂下了。
那一夜,方漢麟一指頭都沒碰他的妻子。其實,自從那推
開門的一刻起,他便覺得無法讓自己觸碰這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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