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星期四,他回來完全是意外。妻子林玲提昇爲副區長
雖出乎他的意料,但他還是爲她高興的,只是妻子臉上的得意
讓他心裏不太舒服。雖然自她提昇後,反倒不再嘮叨責備丈夫
的無能了,但他卻更感到了一種輕蔑和壓力。今天他是特意回
來告訴她,後天自己就要帶學校裏的學生去蘇北的農村實習考
察幫助夏收。這一去大約需大半個月,雖然這是個苦差事,但
他還是主動提出由自己領隊,主要是爲了避開這兩天學校越來
越厲害的運動。
這次運動每個系都定了右派指標,他們系也分了固定的名
額,這讓他感到這場運動的荒誕和殘酷,因爲有了這可怕的百
分比,同事們相互間都提防窺視著,辦公室裏空氣十分緊張,
特別是那些在大鳴大放中給領導提過意見的人,這兩日見了他總
是掛上一臉歉卑討好的神情。他是系主任兼黨支部書記,又是校
黨委委員,手裏握有生殺大權。但他對這種權力感到恐懼而厭惡。
當然,他在此時離開學校,一是出於不願執行這份劊子手的權力,
二也是基於自己從來不曾向黨或領導提過什麼意見,甚至從不曾
非議過任何一個他的部下或同事。在F大學,他是有名的好人,
即使在大鳴大放最熱烈的時候,他由於父親的問題,也出於一種
性格中的本能仍是一言不發。雖然這種沉默使他失去一次次飛黃
騰達的機會,卻也在一系列的運動中給他減少了許多的麻煩。
這次,他同樣絲毫不擔心這場運動會與自己有什麼關係。他把填
充名額的任務交給了系黨支部副書記工會主席席志成。席志成是
個極愛弄權的人,反右開始後他一直爲前段時間跳得太凶而有點
擔心,現在見方漢麟把劃右派的權力交給了自己,自然是一塊石
頭落了地,不禁在心裏對方漢麟感激不盡。
方漢麟回家時路過熟食店,想到妻子並不知道自己回來,一
定沒准備晚飯,便稱了幾兩叉燒和豬耳朵,猶豫了一會,又買
了瓶紅葡萄酒和水煮花生米,雙手滿滿地提著走進院裏。這幾
日鄰居們的風言風語和那些古怪的眼神也偶有飄入他眼裏的。
雖然他認定這些都是無稽之談,是很正常的嫉妒心理,但還是
有點不舒服,與妻子之間也就疏淡了些。後天就要走了,他希
望今晚能和好並做愛。他覺得自己這樣一個有文化有教養的男
人是絕對不該被長舌婦們所左右的。何況他見過王部長,根本
無法想象妻子林玲會與這個五十來歲和善但仍顯得有點粗笨的
男人有什麼瓜葛。方漢麟很了解自己的妻子,他猜測一定是林
玲玩弄了點小聰明,點到爲止地利用了點色相,對此他一直是
很不以爲然甚至厭惡的,但他無法說什麼。他看到幾乎每一個
女人都在運用這個武器達到自己的目的。有的是有意識的,有
的是無意識的,有的用的聰明,有的用的笨拙。
方漢麟的目光越過小操場掃向自己家的窗子,粉紅色的花
布窗簾透出暖暖的光亮,他心裏一下子溫暖了許多,他覺得什
麼都不該多計較了,她畢竟是個在家裏等自己的女人。
但當他打開家門後,卻沒能給妻子一個驚喜。屋裏沒人。他
放下手裏的幾個塑料袋在桌上擺好杯盤,便不知再做些什麼好
了。方漢麟會去辦公室找林玲,完全是因爲兩座樓都在一個院
裏,路程太近太方便,但也不排除那些風言風雨對他的影響,
當他走進樓道沿著寂靜昏暗的階梯上二樓時,他突然感到非常
不安,似乎有一種什麼可怕的事情將在他面前發生。他放慢了
腳步,甚至想回頭下去。如果他就此走了,那麼以後的一切也
許就不會發生了,惡運也不會降到他的頭上,他的家庭、前途、
一切都將依舊,甚至包括他與妻子的愛情。但可惜的是他還是
繼續往前走,直到出現在最盡頭的那間辦公室門口。裏面傳來
的聲音又讓他打開了門。
對於一切未知的帶有一種可怕陰影的事情,我們都最好是
減少探求好奇的心理,麻木與懶惰有時是一種最安全的生存狀
態。當你過了三十歲以後,在生命中就一定不只一次地被一些
醜陋而又可怕的事物驚嚇。你無力要求它們不存在,而只能越
來越多地責備自己不該去知道。這種逃避證明了你的軟弱,但
也正上這種逃避能幫助你繞開命運中的暗礁化險爲夷。我常常
爲暴力電影中的人驚呼,希望他們不要成爲目擊者,因爲我已
清楚地看到死亡的陰影即將籠罩他們。在生活中,我也奉勸我
的朋友們,千萬別去發現你不想發生的事件。希圖發現你伴侶
的私情,這只能說是你希望你們的家庭破裂。
我的大伯父方漢麟拒不聽從第六感覺的危險預告,推開了
那道門,最終導致了他以自殺結束的悲劇命運。當然故事的發
展還有許多因素,但那一眼確實是一切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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