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臉陰沉了,他死死地盯著面前的女人,突然粗暴地一把抱起她,幾步扔在床上。一絲不掛的女人雙眼大睜,幾乎噴出火來,她抿緊了嘴唇,抬起雪白顫抖的身子靠近他。鮮紅的乳頭像兩只焦渴妖嬈的嘴,探向他,吮吸他肌膚上的熱氣。它們是那樣艷麗蓬勃,把女人的貪欲表現得像罌粟花一樣美麗。渴求愛,渴求一切,性以最確切最生動最爲和諧的形式展現出女人對於生命對於整個世界的姿態。它是強大而不可抗拒的,它又是純結而明亮的,好象一道悲痛而熱烈的呼求射向蒼茫。
面對這個燃燒的女人,男人長歎一聲跌坐在床沿。他一切自私而理性的念頭都無法抗拒生命的本能,無法拒絕逼近他的饑渴。他在床上倒下,覺得女人像一陣漫起的濃霧淹沒了他。他倆糾纏著扭在一起,相互猛烈地吮吸吞咽著,用眼睛用嘴用身體的每個部分。然而另一種美麗卻高懸在他們的上空,令他們無法企及。他們和世上所有的男女們一樣因無法企及那聖潔的情愛,而以生命買醉。
文蔭貼著窗的臉猛地往後一縮,像是遭了電擊。她轉身向自己的屋子跑去。
紅紗燈就在她的身後滅了,雪地陡增寒意。陸文蔭獨自站在靜靜的雪光中,忽冷忽熱一陣陣地顫栗。她的眼前總也抹不去那根黑色的線,它從男人的胸前一直伸下去,扭動著像一條毒蛇。那滑膩靈動的蛇身,似乎已經鑽進了她的身體,在她小小的童貞的身子裏顫動翻騰,一陣陣異樣的躁熱襲擊著她。她不安地想抓住它,但它卻只是一道怪異的影子。而要抓住它的欲念使她覺得身心像是燃著火。文蔭把小小的身子縮在井臺旁厚積的雪裏,冰冷的雪在小女孩的臉頰和手掌下迅速融化。很久很久,她抬起滿是雪水的臉,大口地吞吸著雪夜清冷的氣息。
從秋水屋裏飄出的極輕微的呻吟聲,在雪地裏按下了許多細小的鳥爪印,它們密密地圍困著文蔭,使她恐慌卻不能移動。
突然,一個細長的黑影飄過院子,無聲地貼附在秋水的窗前。文蔭不敢想象接下來將發生的事情,忙貓著腰迅疾地向自己的房間溜去。
回到屋裏,她甩下肩頭紅色的棉袍爬上床,用被子緊緊裹住抖個不停的身子,蜷著雙膝縮在大床的一角,靜聽院裏的動靜。許久許久,院裏並沒有傳來她預想的怒責聲,文蔭便恍恍惚惚地微閉了眼睛,似睡非睡地想著今晚目睹的一切。
“文蔭,你在院裏做什麼,想凍病嗎?”母親的叫聲很輕卻驚得文蔭從床上跳起來,她驚異地雙手摸了摸床沿,四處看了看,自己分明是在屋裏。急忙披上棉衣走到木窗前,透過那些彩色的拼花玻璃向院中望去。
瘦高的母親站在院裏,青色的衣裙被雪光襯得冰冷孤傲,她的頭髮緊緊地盤在腦後,閃著幽藍的光澤。她面向秋水的屋子一動不動地站著,有一種令人懼怕又憐憫的堅定。久久,久久,母親才回轉身揚起頭從容地走回去,她的臉上掛著一絲凍僵了的微笑。
院裏又恢復了平靜。井臺邊的老槐樹積掛著一串串雪花高聳地立著,寂靜地投下它斑雜的黑影,像無數條扭動著凍死在雪地的蛇。雪積得太厚了,已不復透明,死白死白地彌散著消毒水的氣味。
似乎過了整整一個世紀,黑夜漫長得永無盡頭。文蔭看見秋水的房門終於開了,閃出兩條黑影,穿過院子向後院的偏門走去。他們的身影在蒼白的雪地上不真實地飄移著。路過井臺的時候,雪光照亮了秋水,她俯下身向井裏照了照,又伸手接住朵雪花,在手裏搓了搓拍上雙頰,回過頭來望著院子。雪光映著她喜悅的臉全無一絲羞愧,那個男人先是伸手拉她,見她不動,便也回過頭來同她一起向院中望著。
男人回頭的一瞬,文蔭幾乎驚呆了,她沒有想到這個男人竟然是琴師廖玉青。她不由地把身子向窗後隱了隱,急切地盯著這張俊美熟悉的臉。清秀的面容慘白地映著惶惑與茫然,那微微上挑的鳳目,極薄的雙唇,此時的他已沒了往日的儒雅從容,顯得那麼慌張驚恐。
文蔭死死地盯著這張臉,不由自主地想著這張臉孔下面的身子,一個赤裸的男人的身子。她突然覺得自己與這張臉有著許許多多隱密的私情,有著一份前世注定的契約,某種渾濁而溫暖的膩濕把她猛烈地摧發成了女人。剛才秋水屋裏發生的事忽然有了准確的注釋,那些畫面粗暴地突破了她,使這個十三歲的女孩有一種失去貞操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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