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展樂,墨瀋佐毫揮,拂素千言珠玉墜,風流文采沁心屝。瞻仰不思歸。
《憶江南》這首詞是我日前在香港中央圖書館觀賞了「文采風流——中國近代名人書迹展」後所填的。
書法在中國,源遠流長。自倉頡造字、蒙恬造筆、蔡倫造紙以來,這千百年間一代又一代的中國人不斷學習、使用、變革、發展、豐富了書寫的方法,使之由文化工具升華為藝術門類,今日的書法已成為中華民族文化的又一瑰寶。
這次展出的一百五十幅近代名人書法手迹,是私人收藏品。作者均為清末民初的社會名流,都是在政治、軍事、學術、教育、文化、藝術等領域卓有成就的人物。
細看一幅幅匾、額、條、聯,彷彿時光倒流一百年。「戊戌變法」、「辛亥革命」、「軍閥混戰」、「抗日烽火」、「國共戰爭」……災難深重的中國近代史,中國人無不顛沛流離!有說亂世出英雄,其實亂世也出文豪。博學名士左宗棠所書對聯:「一池新墨生吟思,半嶺天風有嘯聲」作為此展的開幕詞,頗為恰當。
康有為、梁啟超這二位推行戊戌變法的主角,現場兩幅展品的反差很強烈。康有為的一幅草書自撰詩曰:
五鳳傑前再拜辭,前年此日出京師。
忽驚烽火生褒姒,空有波濤泣子胥。
中國陸沉誰致此,逋寒飄泊更安之。
西山一角青青在,北望憑欄有所思。
若從藝術角度欣賞,詩不甚工、字未算精。但仔細推敲究其歷史背景,詩寫於「戊戌變法」失敗後,離京去國之際,字裡行間流露出康有為的無奈與憤慨,憂國憂民的焦慮,作為近代史詩來品,就甚有看頭了。
梁啟超的楷書寫的杜甫詩「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無……」非常淡泊寧靜的詩,爐火純青的字,並無絲毫改革派的剛烈之氣,卻又何故?認真研究,此幅字成於1926年,距變法失敗已二十八個年頭,梁啟超年屆五秩,他晚年潛心學問,三年後就去世了,慷慨激烈的抱負,功名富貴的追求,早已是過眼雲煙,因此文如其人;又或許借書法的調適以平衡內心之澎湃餘波?見此仍不免為故人唏噓!
展中多才多藝的李叔同以北魏碑體大書四言聯:「拔劍斫地 投石翀天」八個字鐵劃銀钩,墨迹酣暢,意態雄邁。弘一法師果然不同凡響。環顧左右、展廳內許多書法愛好者和我一樣;在展品前久久佇立,細細品味、觀賞着一幅幅揮灑自如的名人佳作,琢磨着濃、淡、枯、溼的筆墨功力,呼喚着內裡的神韻和墨魂,個中樂趣,無與倫比,絕非電腦程式編寫的印刷字所能取代的。
我曾見西方智者因搜藏到一幅好書法而欣喜若狂,也曾見有遠見的家長循循善導鼓勵孩子學書法;更見到為求充實的影視巨星、歌壇天王忙裡抽閒練字習畫,因為書法既是中國歷史文化的忠實見證者,也能助我們在人生旅途上留下一鱗半爪。于右任先生的行書條幅上一首七絕很有意趣,詩曰:「天下雄關雪漸深,烽台曾見雁來頻。遙情盡處掀髯望,山似英雄水美人。」
英雄、美人會老去,青山綠水能長在,願書法與天地山水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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