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溪路尋杜詩

2007 七月 29 13:17:14 PDT 来源:賴奕倫

我喜歡走路。走在路上,方側身於筆直大道旁,不一會兒功夫,便鑽進狹窄的巷弄裡,向左繞進獒犬出沒的暗巷,向右轉入小食飄香的老街。迥異的里弄表情,令人又懼又愛,這一刻困住,下一刻峰迴路轉──斑駁錯落,迂迴曲折,彷彿這是人生必經之路。
千百年前,有一條特別艱辛之路,也讓唐朝的詩人走過了。這條路上,他目睹烽火連天、餓殍橫街,他身經仕途多蹇、官兵抓丁,他走過秋風破屋、離亂長夜。但也因為這條路,他的詩作,串綴起史時,飽蘸了滄桑,不知感動了多少同樣踽踽行路、壯年懷憂之人。
那是年近半百的杜甫,任官又棄官,遭俘又被貶,歷安史之亂,由隴入蜀,三年饑走,輾轉至成都。這條流寓之路,概括了詩人前半生的遭遇。從〈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一詩的「騎驢十三載,旅食京華春。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我們已窺見,那裘馬輕狂的青年情懷,從濃烈轉趨平靜。到了〈無家別〉所載的「寂寞天寶後,園廬但蒿藜。
我裡百餘家,世亂各東西。存者無消息,死者為塵泥」,戰火中的動亂和別離,早已取代了理想的家園生活;專屬於壯年的成熟思慮,遂慢慢累積、加增。杜甫來到成都後在西郊選定了浣花溪畔,艱辛地蓋起一座茅屋。他把茅屋命名為「草堂」,一方面為自己暫時棲身之所,留個紀念;
二方面,恐怕是以此自況吧!在亂世,大抵性命如草,能住一簡陋的地方,已是安慰。最初搬入草堂的時期,杜甫度過一段較為靜謐的日子。他到隔壁黃四娘家賞花,有感於花滿蹊徑,遂在〈江畔獨步巡花〉一詩寫道:「繁枝容易紛紛落,嫩葉商量細細開。」夜晚時,他瞭望原野、江面和船隻,只見濃雲籠罩住它們,唯有船上的燈火亮起,便提筆寫下「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春夜喜雨〉)。
浣花溪畔,是杜甫鋪箋運墨、行吟題詩的精神家園,短短五年間,約有240 多首詩,逐一地醞釀寫成。很顯然地,杜甫把「草堂」搭成人生羈旅的重要驛站,把四方景色建為滋養心靈的居所。對他而言,他原本並無任何路線規劃,更不是一位按圖索驥的冶遊者;「長安──成都──浣花溪畔」之路,卻意外地成形,重組他的生涯藍圖,扭轉他的既定方向。隱身、微行於異鄉,是杜甫走向田園生活的一個開端,然而,這也不意味著他終日賞花垂
釣。我們倒是看見他每日胼手胝足,力耕朽壤、勤鑿枯泉,過一個甘心自食其力的生活。有一次,刮來八月秋風,捲走草堂的茅草,還下起連夜豪雨,使得他飽受水患之苦。但他提筆寫就了一首感人至深的詩篇──〈茅屋為秋風所破歌〉,詩中的「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一句,是為無屋瓦者呼喊,也是為心靈困羈者抒懷。短短幾字,凜閱人世,卻又飽滿抒情,道盡了那千古浩嘆、道盡了那詩意婉轉!到了宋代,詩人鄭思肖忍不住以詩回敬:「雨捲風掀地欲沉,浣花溪路似難尋。數間茅屋苦饒舌,說殺少陵憂國心」(〈杜子美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圖〉);及至後世,引起頗多共鳴。尋訪杜詩,我發現杜甫像是調音師,他的詩作又像是交響曲。歷史局勢,或許會影響人在社會場域的位置,但是,詩人在所行的路上,卻時時以靈敏的音感,側聽、調合生命裡的每個音符。
前行路上,漸漸地領略一些道理。有時候,路,越走越崎嶇,腳,越走越酸疼,但,性子按捺得住,倒也磨出個不畏折騰的韌性。就如同聖經上約瑟被賣、約伯遭災、保羅下獄的故事,在無可轉圜的盡頭,總能再岔出一條蜿蜒小徑,引領人知曉萬事互相效力,教人體會神賜下峰迴路轉的生命奧秘。
在都市、鄉村的每一隅,仍上演著出場與退場、美麗與哀愁。但我們總不畏繼續前行。v

作者: 賴奕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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