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而複書劄
箋者,信紙也。信紙雖小,八行朱欄可攬歷史之風雲。
世人常說文如其人、畫如其人,我今學舌造個新詞:紙如其人。
用北京人的話說就是“找樂”,我望著40多年來收藏的高足盈尺的舊信,審視那些形式各異、大小不一、色彩斑斕的箋紙,本文不說那些紅頭辦公箋,專述一些私人化的箋紙。
文潔若致我數十通函劄,蕭乾先生健在時,她常借光,用的是中央文史館公箋。蕭先生去世後,她的信紙大多信手拈來,有各色稿箋,有各種名頭便條,有病歷的殘頁,更多的是寬窄不一的紙片,甚而有兩指寬的小紙條。文潔若的崇尚儉樸,與之過從者無不感慨良多。每接讀她的小紙片,我油然想到水龍頭的滴水,想到她家那大大小小的塑膠桶。洗菜的,洗衣的,拖地的,沖廁所的,一水多用。誰曾想這滴水不漏、寸紙寸金的老太太,竟大氣磅礴地一擲萬金,把她與蕭乾譯就的《尤利西斯》數萬元稿費捐給國家呢?
馮驥才本以文畫名世,高質多產著稱。有中國文聯副主席、民間文藝家協會主席等一串丁當作響的頭銜,他最鍾情的卻是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專家委員會主任。近年來,他疏於筆耕,勤於“上躥下跳”,求人、籌錢,賣畫義捐,全身心致力於民族民間文化的保護與搶救工作,馬不停蹄。我與馮君結識10多年了,一度過從甚密,他早期給我的信寫在大信箋上,繼而用的是便箋,後來乾脆寫在他自製的“大樹畫館”小卡片上。信越來越少,箋紙越來越小,而字卻越來越大。我戲稱他的信是“點卯”、 “馮氏電報”,忙人大馮說“紙短情長”。
大陸私人化的箋紙我只收到張治中之女張素我一通,宣紙朱欄,還是她50多年前印製的舊物。相較起來,海外華人與港臺人士的來信,無一使用辦公用箋,多為自製的私人箋紙。袁家騮、楊振寧先生是自然科學家,他們的信箋一派歐美風格。頁面端莊、大方、簡潔。上端印著英文名、網址、電話、傳真等個人聯絡方式,有著自然科學家的謹嚴。同為“老美國”的顧毓琇、張充和、夏志清和聶華苓,卻一律使用A4大白紙,而且漢字行文又一律是繁體豎寫。大概他們是社會人文學者,受中國傳統文化影響深巨,炎黃情結深厚,“鄉音難改”吧。
旅英華人陳小瀅(陳源、淩叔華之女)的箋紙又屬“另類”,那是百分之百度身定做的。乳白色半透明的箋紙上端是一方陳小瀅的名印,篆字陽文,且壓著凹凸,個人的聯絡方式全綴在箋紙下部,令人驚詫的是箋紙中部還嵌有英文名的浮水印;另有與其配套的特製信封。整體設計風格中西合璧,典雅、別致,聊見英國紳士風度之一端。說怪不怪,除得其父母的薰陶外,小瀅的丈夫秦乃瑞是正宗的英國人,愛丁堡大學教授,現任中國英格蘭友好協會會長,上世紀50年代留學北大,一口京片子,比中國人還中國。
海峽那邊的柏楊、張香華伉儷,各有箋紙,其風格和而不同。紙質相似,色彩同為淡雅的米黃色,品位上乘。異趣的是柏楊的箋紙類似方格稿紙,端莊大氣,有種陽剛氣;張香華的則是豎式,纖細的線條帶有些微曲線,透著女性的嫵媚。別具一絕的是,他們夫婦每逢歲末,都有一通聯合署名的“綠信”,列印若干份,分寄久疏音問的親友,在送上新年祝福的同時,報告他們一年的生活與創作。列印的箋紙為彩色,每年一變。此珠聯璧合之舉,給人一種琴瑟和鳴的溫馨。
港人董橋是名流、雅士、紳士,名聞華人界古董玩家。他致我的數十封手劄中,那古色古香的文字都流淌在A4大白紙上。但有兩封箋函,他是專為我製造的。董橋與我同好,極推崇張充和的小楷,稱其“秀慧的筆勢孕育溫存的學養”。丙戌年,他托北京的朋友拍得張充和20多年前為黃裳書的“歸去來辭”,大概是為了讓我分享他的喜悅,將此幅字用電腦縮小彩印在一張白紙上,做成一葉專用箋,把信寫在字幅的四周,如眾星拱月一般。活脫脫的一件藝術品,倘若裝裱在鏡框裡,足可登大雅之堂。如法炮製的還有溥心佘的一副對聯。那份雅致真叫我珍如拱璧,愛如掌珠。
寫信用紙最浪漫的是蘇雪林。她很節儉,常用商家塞在信箱裡的廣告背面給友人寫信,在讓晚輩林海音“笑話”一下後略有改觀。不過,在她晚年致我的信中,有一封是寫在軟綿綠色的餐巾紙上,似有羹跡,“味道好極了!”必須說明的是蘇雪林自奉儉樸,對友不薄,對國家更慷慨。抗戰時,她寧肯自己受凍餒,卻把嫁妝、稿費兌成52兩黃金,捐給國家,“小助抗戰”。
蘇雪林寫稿也喜歡大白紙,因豎寫,往往歪不成行。她的美國好友謝冰瀅看不過,一次買了一大摞稿紙寄給她。蘇雪林收到後,盡數退回。她說,她不喜歡那些框框格格,方格子絆住她的文思,下筆不暢。我想,她講的或許有道理,要不顧毓琇、張充和、夏志清、聶華苓和董橋這些大名士,怎麼那麼鍾情大白紙呢?
撫箋讀人覓趣,不亦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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