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構潘石屹

2007 十一月 20 17:01:27 PST 来源:人民日報海外版

永遠帶著笑容的潘石屹
 

關鍵時刻的正確選擇

對於北京地盤上一些有小資情調的人而言,潘石屹的建外SOHO是他們經常光顧的地方,那裡有一些味道一般但是環境簡潔的餐館。

現在,我們又走在通向建外SOHO的路上。和往常一樣,國貿橋下是最塞車的地方。計程車司機牢騷滿腹地摁喇叭,“沒有修這個什麼建外SOHO的時候,這裡是不那麼堵車的。”我們大笑,說:“連堵車也要怪潘石屹麼?”電梯間也很有意思,幾個在這裡上班的人摸著牆壁和門框,說潘石屹用的材料真不怎麼樣,這麼簡單的裝修,卻賣那麼高的價錢,不地道。

多年來我們瞭解的潘石屹似乎是從一次准“偷渡”開始的。那是1987年,潘石屹變賣了自己所有的家當,辭職南下深圳,到達南頭關時,身上剩下80多塊錢,這便是多年後外界描述的潘石屹的“創業資本”。由於沒有邊境通行證,這筆“創業資本”首先是花了50元請人帶路,從鐵絲網下面的一個洞偷爬進了深圳特區。

這個細節有意思。按照一般的理解,潘石屹應該提前辦理好邊境通行證,以他當時身份,辦個這樣的證件並不是難事,但潘就是這麼毫無準備地闖深圳去了。另一方面,一個腰包裡只有80元的窮人,拿出50元請嚮導,似乎也是豪賭之舉。如此細節,想來出自潘本人之口,他應該是為了強調他去深圳的義無反顧,強調他在人生的一些關鍵時刻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在另外一個場合,潘石屹給朋友們講了他在海南炒賣房子的故事。那時,他以每平方米3000元買進了8套別墅,兩個月之後,一位山西老闆有意購買,潘石屹開價4000元,還沒有簽單。忽然又來了一位內蒙古的有錢人,潘石屹馬上開價4100元。價格上去了,山西老闆很生氣,但買房決定已定,只好願意出價4200元,將潘石屹的房子買走。但潘石屹這個時候胃口大開,只同意出售3套,餘下的想坐以待沽。果然,最後的兩套別墅,他賣出了每平方米6000元的高價。

許多年以後,就是這麼一個近似於賣大白菜的故事,被潘石屹自己總結為“一改傳統方式,用市場杠杆來平衡價格與利潤關係”的典型案例。客觀地看,在這個故事裡,潘正確預估到了價格上升的空間,他沒有慌張地將房子過早賣掉,至少說明他有做生意的信心和機靈。後來他帶著這些炒房賺來的錢到了北京,先是在懷柔註冊了公司,然後在一次飯局的閒聊間無意中聽旁邊人講,北京市給了懷柔四個定向募集資金的股份制公司指標,但沒人願意做。潘石屹深知指標就是機會,於是決定出手,由此形成了北京萬通日後發展的底盤。

他到底信奉什麼?

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潘石屹舊友說,老潘就是靠著他那點機靈混到了今天的模樣。他說潘石屹向來相機行事,不墨守成規。潘自己也承認了這一點,“在商業領域,教條主義的東西很難行得通,而實用主義、經驗主義、機會主義的東西往往行得通。”

在我們面前,他微笑著說:“凡事理性分析的人、有文化的人全都沒賺到錢。而那些見識比較少的,動腦筋比較少的,卻摸著市值了。”他想起那些帶著碩士博士學歷闖海南、走廣東的人,想起他們聰明的憋屈,他們有知識,有思考的能力,有不錯的見識,甚至還有理想,可是卻賺不到錢。而那些基本上目不識丁的廣州包工頭,憑藉著他們的生存之道,財大氣粗地走到了今天。

潘石屹承認自己就是在讀書人和包工頭之間找到了某種結合點。或者我們可以總結,潘石屹把包工頭的趨利性格發揮到了極致,又把讀書人的個性和清高恰到好處地遮蔽起來。

我們看到,他的樓盤都有一些文化藝術的作料,但在如何賺錢的問題上卻毫不含糊。你不能說潘是一個文化人,是一名藝術家,可是他卻經常折騰出一些文化藝術的話題,讓自己身在其中;你同樣不能說潘是個錙銖必較的商人,他會經常和朋友們在一起談到理想,跟那些包工頭相比,老潘的內心至今仍然有理想之火在燃燒。

理想,或者是理想主義,這個上世紀80年代的關鍵字再一次引起了我們的注意。在那個時期,潘石屹白天工作賺錢,晚上則就著小小的燈泡讀書,讀《走向未來叢書》。只是,當更多的人被理想主義燒灼的時候,潘石屹卻從理想主義的火焰中抽身而出,走上了具體的發財之路;當更多的知識份子在為一些普世價值的喪失痛哭流涕,幾個衣著寒酸的讀書人反復書寫市場經濟定義的時候,潘石屹卻直接跑到市場經濟的第一線,開始盤點此生如何積累起更多的財富。

在潘石屹寬大的寫字樓裡,我們很想和他談一談80年代理想主義和啟蒙主義思潮對他的影響,談一談90年代實用主義和功利思想如何左右了他的人生選擇,可是他卻總是閃爍其詞,只是和我們反復談起他的商業模式,談他的公司如何在遭遇資本市場冷遇之後終於成功上市。對我們另一個向度上的探索並不配合。

像潘石屹這種在上世紀80年代接受過啟蒙主義教育的人,主動放棄理想主義追求,走上物質主義和實用主義的道路,更多是環境的逼就,還是內心使然?

為什麼潘石屹不繼續留在機關裡慢慢往上爬?農村出身的潘石屹,從父母那裡傳承過來的人生價值觀主體應該是從政,而不是發財。

為什麼潘石屹能夠很早地放棄讀書人的清談作風,轉而迅速形成自己的實用主義、經驗主義的商業方法?這種方法論的改變決定了潘石屹商業上的成功。

他與他們的距離

潘石屹的好友馮侖曾經開玩笑說,潘得益於三個人,一是鄧小平,二是馮侖,三是潘的妻子張欣。潘石屹剛開始對這樣的總結心存不平,事實上馮侖可能道出了本質。在很多場合,潘都喜歡借用鄧小平的語錄說話,比如摸著石頭過河、不管白貓黑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不爭論,等等。尤其是鄧小平的南方視察談話,成為潘這一批人的福音。

潘石屹的父親在他出遠門的時候曾經說過一句話:“孩子,你要出門了,不管在什麼時候,沒事不要惹事,有事不要怕事。”現在看來,潘石屹把老父親的話貫徹得渾然天成,兒時的經歷成為他的行動基礎。潘過早地體會到了生死問題。他說起他的出生方式:一個接生婆用滿是灰塵的手把他從母親身體里拉了出來。他記得沒有飯吃,父母只好把兩個妹妹送人,最後甚至想把潘石屹也送給人家,讓他有接受教育的機會,只是最後一刻,媽媽依依不捨,潘石屹才留在家中。

潘是1963年生人。這一年出生的房地產商人,有天津的孫宏斌。孫四處圈地的時候,潘只是一個項目一個項目地做著,到處宣講他的項目所帶來的新生活範式,甚至對孫宏斌巨大的土地儲備行動嗤之以鼻。以今天的市場形勢看,孫當年的圈地行為似乎具有前瞻性,如果他能挺過難關,今天風光的就不是潘石屹了;而潘石屹當年沒有積極拿地,無疑為公司帶來了資源上的不足,特別是在海外上市階段,一直到潘石屹是在土地儲備上發力之後,尤其是在拿到北京三裡屯南街和前門改造地段之後,才取得海外資本市場的信任。

可以說,正是穩健和精耕細作的風格,才形成了潘石屹今天的氣象,而趾高氣揚、雄心萬丈的孫宏斌卻被自己圈起來的土地壓垮。熟悉他們的人,都記得孫宏斌高昂的頭,緊繃的臉,也都記得潘石屹的笑容,他似乎在任何時候都對著別人微笑,即使他說一些冠冕堂皇的假話。

另一個年齡接近的地產商人,是1961年出生的周正毅。周的故事婦孺皆知,先是以虛開增值稅發票獲得三年監禁,獄中享有優厚待遇,出獄不久,又被再度起訴。外傳周是有大背景的人物,在上海灘曾經左右逢源,不花錢就拿到大好地皮。

相比之下,潘石屹這方面的傳聞就少之又少,甚至少過了王石、張寶全,也少過了任志強和馮侖。每次面對媒體這方面的疑問,潘石屹都信誓旦旦,指天發誓,他絕沒有任何官商勾結、貪污腐敗的劣跡。

還有一個不太出名的同齡地產商人,是湖南郴州的邢立新。曾經是一名不錯的詩人,他在藝術方面的天分,應該在潘石屹之上。但邢立新的詩歌天分卻造就了國內房產市場官商聯合牟利的奇跡。他借用市委書記的大權,用政府公文行政命令的形式要求基層官員購買他開發的房子,最終導致市委書記下臺,他自己自然也鋃鐺入獄。

估計潘石屹聽到這樣的行銷手段,也會生出驚愕的表情,潘的理智就在這裡,他不會用一種藝術的張狂來左右商業,他的那一點與藝術有關的氣質,僅僅被當成房地產開發的面具和小資情調,而不是方法。

和孫宏斌相比,潘石屹多了一分謙虛,一分和氣;和周正毅相比,潘石屹多了一分滿足,一分距離;和邢立新相比,潘石屹則多了一分尺度,一分理性;和那些仍然在理想主義道路上奔走的知識份子相比,潘石屹則多了一分世俗,一分隨波逐流。

他的身上有農民的謹慎,小官員的逢迎,讀書人的狡黠和藝術家的取巧。當他終於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妥協、投機和謹慎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利益,這已然成為他最醒目的方法論。

 

作者: 蘇小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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