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漢麟與林玲在第二年結婚。陸文蔭對此沒有表示任何不同意見,她清楚地知道對於兩個相愛的年輕人,反對是無意義。
何況在林玲身上,陸文蔭也看到了一些自己的影子,只是這個女孩比自己的欲望更強,更直接,且更善於僞飾。雖然她爲兒子感到擔心,內心卻又有點欣賞她。
陸文蔭不是一個母雞似的女人,她本來就不打算過多地參與兒子的生活,對林玲這個兒媳的了解使她決定完全退出兒子的生活圈。
一個男人選擇了某個女人,也就選擇了他以後的命運,對此別人是無法干預的,幸福與悲哀都只能由他獨自承擔。在方漢麟和林玲共同生活的第六個年頭,反右運動在中國大地旋起了可怕的風暴。在這場風暴中所有人的心靈都在顫栗,遭到粉碎或扭曲。
我大伯方漢麟雖然是方家惟一的一個在黨人士,但他和所有我們家裏的男人一樣在政治上極爲謹慎,或說是膽小。雖然他也算是F大學裏資格較老的黨員了,但由於父親方耀堂的緣故,更是由於他始終缺乏上竄下跳的本領,他越來越顯得平常了。他一直是個系主任,六年來沒有什麼大的昇遷,妻子林玲對他的無能很是不滿,她眼見當年那些被她看不起的女同學們或嫁個老革命尊貴享福,或嫁了個能幹的同學在政治舞臺上風光無限,青雲直上,唯有自己真是看走了眼。
但她雖然歎惜丈夫的愚納,卻又離不開他。因爲白天書生懦雅的丈夫晚上卻是格外生龍活虎,在政治舞臺上績業平平的方漢麟實是床上的將軍。他給了妻子情欲上的最大滿足,也就或多或少地彌補了在虛榮與物質上的缺憾。林玲在對他的一番激勵勸說無效後,決心自己出馬演一回花木蘭,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她相信以自己的智慧加上城市無產階級成份加上美麗女性的優勢,一定能在社會這個你方歌罷我登場的大舞臺上有所作爲。
要在政治舞臺上一展身手,必須先登上這個臺子,也就是說需有個一官半職,林玲畢業後分配在一個區政府機關,憑她的乖巧和圓滑,這個區的女代表女勞模女先進一直沒有少了她,但她至今也只是個婦聯主任,管來管去只能管管婦女們,所有的區委會議,她也只有一個陪坐的份。她在心裏渴望做個決策的人,渴望指揮男人,而且覺得自己理該指揮他們。這些人是這樣的愚笨,她認爲完全是性別的差異而使自己受他們的擺布。
命運之神又一次向她露出了笑臉。老區長長期病休,而原來那個年輕的副區長因爲大鳴大放中跳得太凶了,反右之始便被劃爲右派勞教了,上級打算再提一個年輕的副區長。當然,搶奪這個位置的鬥爭是激烈的,性別使林玲處於劣勢,但聰明的她決心讓這劣勢轉化爲優勢,完成這個轉化的有力條件是她認識市委組織部的王部長,並且這個沂蒙山區的老革命對年輕美麗的區婦聯主任迷戀之至。
林玲雖然有野心,但確實還算是個正派的女人,起初她並不想去出賣自己背叛丈夫,但她太聰明又太自信,她對自己女性的魅力非常自信,又很清楚地知道這種魅力使她對於男性擁有了一種權力。
當一個人擁有一種權力時,便很難克制自己不去用它,這一點對於男人與女人都同樣適用。所以要修煉自己,學習老莊的前提便是令自己失去所有的權力,而修煉的最高境界便是擁有而不運用自己的權力。比如僧侶的修煉首先就是從強迫自己放棄生命本能中的第一權力:性。繼而,還有殺生及一切實現自我欲望的權力。然而,在靈魂的自由需要放棄權利的同時,肉體的舒暢卻需要獲得和使用更多的權利,人的一生就是在這選擇的拉鋸戰中,誰能幫助人的靈魂勝過肉體呢?是宗教嗎?
上天賦予了林玲對男性的權力,並且她的智慧使她認識到了這份權力並能夠運用它,但她和所有使用權力的人一樣,大多還無法完全了解手中權力的限度與性能。弄權如弄火。當林玲最終被這個雖然年老但還保留著山民粗放的王部長壓在身下時,她嘗到了一個女人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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