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聖陶贈詩勖後學

2007 十一月 15 17:15:24 PST 来源:人民日報海外版

1954年10月,葉聖陶先生任教育部副部長兼人民教育出版社社長,我同時擔任葉聖陶副部長的秘書,一直工作在葉先生身邊。

我與葉先生多年來朝夕相處,面聆教誨,身受薰陶。在他的言傳身教、潛移默化下,我接受了讀書、作文、處事的教育和訓練,更重要的是懂得了許多做人的道理。這跟他歷來倡導並身體力行的“教書育人”的思想是完全一致的。他的言傳身教,可以概括為兩個字——“認真”。認真讀書(包括思考和實踐),認真作文,認真處事,認真做人,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做一個“俯仰兩無愧”的人,做一個新中國的合格公民,做一個人民政府的合格幹部。

1966年下半年的一天,我去看望“賦閑”在家的葉先生,他非常懇切地勸我,“你該同我劃清界限”。我流著眼淚說,“‘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如果我確信葉先生的某種思想不符合真理,那我會同這種思想劃清界限。至於葉先生,您永遠是我的老師,我還會常來看您,面聆教誨。”葉先生聽了也潸然淚下。看到五屜櫃上葉師母的大幅遺像旁邊,新擺一個小像框,裡面裝著60年代初期葉先生和我在青島海濱的合影,知道葉先生還一直惦記著我。

1972年7月,我和其他十幾位同志奉調回京,參加人民教育出版社的重建工作。放下行李,我就去看望葉先生。劫後重逢,悲喜交集,葉先生照例“留飯”,一壺紹酒,低斟淺酌,暢敘契闊。因特殊時期造成的中斷了幾年的交往,從此得到了恢復和發展。

1976年春節,我去看望葉先生時,轉達了人民教育出版社一位領導的問候和希望題詞的請求,並請葉先生給我也寫一張,葉先生滿口答應了。幾天後,葉先生派人送來兩張條幅,其中一張是送給我的一首五言詩:

疇昔共居諸 時時感起予

雖經分袂久 寧覺故情疏

過我開懷甚 傾談把盞徐

喜君益精健 吾老未拘虛

明明是多年來他老人家給了我許多教益,卻說我對他常有觸發,把我比作孔子的得意門生商(子夏)。真教人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好。當時僅僅看作是葉先生的一種美德——謙遜。後來在研讀葉先生的許多教育論著的過程中,才逐漸認識到這是跟他的“教書育人”、“教學相長”的思想和實踐聯繫在一起的。

葉先生從當教師的第一天起,就把“我要做學生的朋友,我要學生做我的朋友”看作是“準備認真當教師的人的起碼條件”。他一再強調說:“這個朋友絕不是浮泛的稱謂”,而是“開誠相與,情同手足”,“論情誼不亞于家人父子”。果然,他在小學教書做小學生的朋友,在中學教書做中學生的朋友,在大學教書做大學生的朋友。抗日戰爭期間,葉先生在武漢大學(當時已遷往四川)任教,學生經常到他家裡去“閒談”,“或涉詩文,或評世態”,“引喉而歌,間以笑語。”葉先生賦詩支持學生辦壁報。

上世紀40年代,葉先生就撰文指出:教師最重要的是“幫助學生得到做人做事的經驗”,而不是單純的“教書”,教師是與學生同樣的人,教師過的是與學生同樣的生活,凡希望學生去實踐的,教師一定實踐;凡勸戒學生不要做的,教師一定不做。

葉先生在上世紀80年代的一篇文章中,進一步強調指出:“只有做學生的學生,才能做學生的先生。”對此,我有切身體會。“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在與葉先生多年朝夕相處的過程中,常有這樣的事:他在醞釀一篇文稿的時候,要我談談我的零零碎碎的想法,我“童言無忌”,什麼都說,他靜靜地聽著,忽然有一句話“觸發”了他的靈感,就說:“等等,這個意思很好,你說具體一點。”

有一年,我在農村鍛煉數月回來,向他彙報收穫的時候,講天氣與農業關係之大,講自己思想認識變化之大。過去是“今天天氣哈哈哈”,如今時刻關注天氣變化;過去在城裡一下雨趕緊進屋躲雨,而今在農村狂風暴雨還去搶收晾在場上的麥子,雨水汗水把全身濕透,成了落湯雞,甚至受涼感冒,也無怨無悔,慶倖糧食未受損失。葉先生忽然插話說,“你這個意思是可以寫詩的。”果然,幾天後葉先生寫了題為《天氣》一詩。這首詩收到至善主編的《葉聖陶詩詞選注》,在“本事”中摘了葉先生的日記,提到“曉風前說一意,餘謂可以作詩……今日無以為遣,即作此詩。”

作者: 史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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