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發趕忙收緊防綫,吼:“小母馬,你馭住!老子在撒尿哩。”他是在吿訴春燕更是在警吿自己,幷且不無虛偽地道,“你説得漂亮。我家的娘兒,沒你這樣的口才、靈性。比你,她倒是笨馬了。她那笨馬、母馬,為姬家拽邊套,一年三百六十日下死勁拽。我這駕轅的兒馬,倒松開套打起滾來,姬家的車不翻了?松套容易。松了套,我還有臉面對那一雙養我的人嗎?他們可是正派人。就是他們容得下我,我也無地自容。”春燕冷笑道:“厲害,又要顧家,又要做正派人!我敢説,大高中生姬發,沒有上清華的那老夫子的涵養,遲早會跟大文盲山婆驢嘴狗臉的,等着瞧。”説完一甩頭,上了自行車,蕩悠悠離去。
回味着春燕的話,回想着自己剛才説的話,姬發覺那話要讓自己再説一遍,準會把舌頭咬疼的。
1987年夏收時,一種用手扶機帶動的簡單、小型的收割機,開進了山里。雖然還不能一下子把麥子變成顆粒,但姬家往年需要揮鐮割兩天的責任田,卻只用了一個多小時就全放倒了。祖輩揮了幾千年的鐮刀,只在地角揮了幾下,就弃而不用。機械一定程度解放了人力,這年夏收,姬發夫婦和來幫忙的七嬤,都覺比往年輕松得多。老太婆攢了一身的力氣沒使出多少,很不痛快,又去幫武家她的那些侄子們。
現實在迅速變化着。山中的時髦少年姬發,豈肯滿足現狀,翻版祖祖輩輩那幾乎一成不變的命運?他渴欲人生多些現代情調,而這需要錢,需要富裕。開春的時候,他就和大春、二春搭幫到內蒙古去販過馬,落了個不賠不賺。后來在鎮上開了個羊肉館,不到一個月就關門大吉。收罷麥,他用自行車帶着兩紙箱成衣,逢集便去鎮上擺地攤,也落了個兩手空空。娘兒心里,除覺他花腸子、看不起自己娘家親人外,如今又覺他還是個“倒竈子”。她是窮慣了的,容易知足,覺一心侍弄土地,能吃飽穿暖就可以了,犯不上去“瞎折騰”。姬發一賠再賠,她便成天唉聲嘆氣,向人訴説跟着他“沒指靠”。一有機會,她就向他説風涼話,冷嘲熱諷。加上老是疑他跟誰家女人怎么了,晩上遲回來一會兒,就盤三問四,沒完沒了。姬發賠了錢心里就不好受,她又這個樣子,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起先不理她,任她絮叨。然而老是絮叨,就不免叫他耳煩,忍不住給她幾句。誰知一句會引出她幾十句來,只好一打了之。打又招來一堆為她打抱不平的。姜家的人不説,校長夫婦也來敎訓他。他眞是四面窩氣。有一次,七嬤還打了他一頓。他氣得簡直想死。老太婆走的時候,又駡駡咧咧把他扯到沒人處,卻和顔悅色道:“不就賠了些錢嗎?她也眞是,沒完沒了。‘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活這一世,什么事不會遇上?難道不活了?好孩子,你還想做什么生意?姐給你錢。”姬發潸然泪下,道:“這陣沒心情,過些時候再説。”
有一天,又開火了。姬發瞪着娘兒吼:“我才二十二,你非要我變成個走路也小心翼翼的娃娃老頭不成?”娘兒也吼:“你是娃娃,我老了。我早就知道,你嫌我比你大。”姬發嘆道:“説這個,又扯上了那個,眞是驢唇不對馬嘴!好了,好了,我跟你扯不清。要老這樣,還是孩子不生了,咱們離婚吧?选我也就不惹你生氣了,你也就不惹我厭煩了,兩好。”
娘兒哭道:“這話你到底又説出來了。我知道,半年沒説,我肚子的崽沒出來,這話在你心里憋得都快生出崽來了。‘年初一換新衣’,不離舊的,咋換新的?我叫你離,我叫你換!”挺着大肚子撲進放廢物的房子,舉着農藥瓶子要喝。姬發更生氣,又怕她一時賭氣,眞出了意外,不得不忍氣呑聲,給她做小賠罪。(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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