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往事之一: 雞司令

2007 十一月 6 12:22:18 PST 来源:邱嶺

早餐桌上父親說:“今天早晨又是蘆花第一個唱歌。”,他說的這些話也只有母親和我才能聽得懂。自從一九五八年九月,父親從南京軍事學院轉業到地方政府工作,任了一個閑差“江蘇省政府參事”一職之後,就熱心於他的養雞事業了。他口中的“蘆花”其實是一只蘆花種的小公雞,他所說的“唱歌”也就是蘆花小公雞在學習“啼鳴”而已。在我的成長過程中,父親的“養雞事業”讓我也學到了不少有關“雞”的常識。

      這位黃埔四期、陸軍大學第六期畢業的高材生,在抗日戰場上屢建戰功,在軍隊的職場上出生入死,也只昇到了中將軍長。然而在他的養雞生涯中,我和母親卻封給他一個司令官的頭銜 ---“雞司令”。一九四五年抗戰勝利後,父親就有意解甲歸田了。可始終無奈於時事,直至十三年之後才如願以償,知足地當起了雞司令,心安理得的樂在其中。

      說父親養雞是個“事業”並無調侃之意,鑒於他認真鑽研的精神和起早摸黑的工作態度,豈有不成其事業的道理啊!那年,全民大煉鋼鐵,母親將我們家的大鐵門捐給居委會了。當街道幹部們敲鑼打鼓地把大鐵門拆走了之後,父親請了一位木工師傅到家來,趕制了一扇木頭的大門。那些剩餘下來的木料,觸發了父親自己動手搭雞舍的念頭,從那個時候開始就盤算起他的養雞大業了。我們家有個鋪滿水泥地的院子,他請來我的表兄幫忙,硬是將好好的水泥地琢開了一大片,鋪上泥土打上樁子,用鐵絲網圍起了一個很有規模的養雞場。爲了鋪雞場的泥土,費了大事了,每逢休息天,自行車就成了我們運土的工具,我和父親到小營後面的九華山,用麻袋和水桶裝泥土,父女倆一前一後用自行車慢慢的運回家,平平的鋪在地上,還撒上了一層沙。

      有了養雞的場院還不夠,還需要建雞舍。我們家的房子,與隔壁的圍牆之間有條不到兩米寬的後巷子,平時是用來堆放煤炭和雜物的。父親充分發揮了對空間的利用,將後巷改成了一間很大的雞舍。母親看見他如此的大興土木,便以懷疑的口吻打探父親的“雄偉計劃”:“我知道你會帶兵,但你會不會帶雞啊?你小時候在平江養過雞嗎?”父親不以爲然。家裏除了有現成的鐵鍁、鎬頭和鐵鏟之外,他還特地買了一套木工用的工具:鋸子、斧子、刨子、柞子、還有墨斗樣樣齊全。父親真的很聰明,他從來沒學過木工活計,但用起這些專用工具來,很象模象樣的。

      大概忙了一秋一冬兩個季節“雞皇宮”總算造好了。建造的過程中我雖然只是充當小工打打下手的角色,可也練成了一些好“手藝”。父親教會我使用鋸子和刨子,還教會了我磨刀的技巧。好性情的母親,任由得我這個假小子,跟在父親屁股後面瞎起勁。功夫不負有心人,我竟然成了親朋好友公認的磨菜刀的高手了。父親的手真巧,他把雞場弄得象雞的樂園一樣:雞舍分上下兩層,下層還有專門讓母雞舒舒服服生蛋的地方。最巧妙的是前後兩個門的設計,一條繩子拴著一根大鐵釘,在外面一拉,門就扣緊了。小雞出不來,貓也進不去。露天的雞圈內還搭了一些架子和秋千,父親說雞喜歡棲息在高處,有架子給它們玩,雞就不會亂飛了。他還設計了一個長長的鬥型的食槽,可供很多雞一起進食。喝水的槽也是他自己用竹筒改制成的,安裝的時候特地把一頭抬高一點點,在低處的水槽上打了一個放水的洞,再用葡萄酒瓶子的軟木塞塞住,這樣小雞就可以喝到潔淨的水了。他把牆根的泥土翻松了,撒上一些不值錢的花草蔬菜的種子。春天的時候,長出來了新鮮的菜和花草是小雞最好的維生素,翻松的泥土還能培養出小蚯蚓,也好給小雞改善改善生活。

      大約三、四月份時,父親帶我到種雞農場買回了四個名種的小雞雛:有澳州黑、萊亨雞、洛道紅和蘆花雞。爲了提高飼養的成活律,父親也挑選了一些本地的普通雞種。他說這些不同種族的雞,從小生活在一起一快兒長大,將來就會和平相處了。這些毛茸茸的小家夥非常可愛,除了“澳洲黑”從小就長得黑,很容易區分出來,其他幾種雞從外形上看基本沒有什麼分別。剛孵出來的小雞經受不了南京早春的寒冷,必需要在保暖箱裏住兩到三個星期。“保暖箱”是父親用從巷口雜貨店買來的“固本”肥皂箱改裝的。他把硬紙板釘在肥皂箱內,爲了調節保暖箱的溫度,蓋子上開了一個可以安放燈泡的孔。每晚,父親就把箱子擱在床邊親自照顧這些小東西。第一個星期只喂它們喫蛋黃和用水泡過的碎米,第二個星期開始加了一些剪碎的菜葉子。每天還要換鋪墊在箱子底的舊報紙,讓小雞們有一個乾乾淨淨地環境。三個星期之後,小雞的翅膀上開始長出幾根硬的羽毛了,食量也增加了。天氣暖和的時候,我們就把它們放到外面的雞圈裏放養了。

      小雞長得真快,我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它們,每天都能夠感覺到它們的變化。父親不許我隨便扔東西給小雞喫,他說要讓小雞養成了好的習慣。他會定時定量地把雞食放在食槽裏喂它們,小雞們只要看見父親拎著桶,就會一窩蜂地擁到食槽邊等候著。父親喂小雞的飼料還有些講究,要有穀物,要有蔬菜,還從賣蝦的小販那兒買些蝦殼來,說是要給它們增加鈣質。在“雞司令”無微不至的照顧下小雞們活得很自在。漸漸地不同的雞種有明顯的區別了:澳州黑是名副其實的黑種雞,連肚皮上的羽毛都是黑色的。長腿的萊亨雞是貴族,小的時候是淺黃色的,長大變成白色了,黃嘴黃腳大眼睛趾高氣昂的。洛道紅小時候也是黃色的,可是長大之後變成一種很特別的深紅色。蘆花雞圓身子圓眼睛,黑白兩色很漂亮。到現在我也搞不清烏骨雞到底是本地雞還是洋種雞,因爲它白色的羽毛是向上翻卷著的,就象洋人卷曲的頭髮,頭上還長了個很特別的鳳冠。矮腳黃是道地的本地雞,最容易分辨,因爲它永遠矮人一等。

      在一個夏日的清晨,天剛蒙蒙亮,我睡在朦朧之中。聽到一聲聲奇怪的叫聲,我有點怕怕的光著腳跑到爸媽的房間,爬上了他們的大床問爸爸:“這是什麼在叫啊?”爸爸笑著告訴我,這是小公雞在學啼鳴。在第一次換毛之後,小公雞們就開始學啼鳴了,叫起來怪腔怪調的很搞笑。時間長了父親居然能分的清是哪只小雞在學啼叫,他說小雞學會了啼鳴之後,慢慢地就會變成真正的雄雞了。經過第二次換毛之後,它們的羽翼已豐,性趨向更明顯了。公雞雄姿颯爽,披著一身漂亮的羽毛,神氣活現地走來走去,還聳起羽毛打架逗事。這時各雞種的特徵也都表露無遺了,澳洲黑全身黑亮,尾部的長毛有的透著發亮的綠,有的透著發亮的藍,配上鮮紅的雞冠,真的很好看。白雞有白雞的美,花雞有花雞的美。我的同學個個都心儀它們身上的羽毛,因爲那是做毽子的上好材料。可是父親不舍得拔,說是要等到它們換毛的時候再給我們。母雞們體態豐盈了,身上的羽毛雖比不上公雞那麼漂亮,可是豐滿的身體,使它們有了“母儀”的風範。當雞窩裏開始出現雞蛋的時候,父親高興得手舞足蹈。那些紅了臉的母雞生完雞蛋後,會對著父親咕咕嗒、咕咕嗒唱蛋歌表功勞。每次父親派我去雞窩取蛋時,還真的從未落空過。傳說“頭生蛋”最有營養,我媽說要給功勞最大的父親喫,父親又要我喫,我又讓媽喫,推來讓去父親乾脆在每一個雞蛋上面注明日期,把所有的頭生蛋積攢起來大家一起喫。。

      父親的雞就像他帶的“軍隊”,每只雞都有番號。有一只白色瘦小的公雞,從來就不守規矩,無論父親怎麼防範,它都有本事跳出雞圈,還大搖大擺走進房子裏面自由活動,父親拿它無可奈何,就只好任由它去。這只雞的綽號叫“游擊隊”,每當我們晚飯的時間,其他的雞都回窩了,唯獨它會光顧我們的飯廳,在我腳邊喫它那特別的晚餐,享受著它的特權。我可憐它,因爲它長得瘦小,在公雞們打群架時,它總是屢戰屢敗。它又改不了好鬥的本性,常常被打得落花流水,被追得落荒而逃。有件非常好笑的事,我至今都沒有忘記:我們家飯廳有個大櫃子,櫃子上鑲著一面落地的鏡子,“游擊隊”突然發現鏡子裏有只雞,居然像它一樣在享受特殊待遇,也在喫地上的食物。它紅著臉聳起羽毛跳起來就和鏡子裏的“自己 ”拼鬥起來。它的這一舉動太好笑了,後來我故意把它愛喫的食物放在鏡子前面,結果百試百靈,“游擊隊”每次都會與鏡子裏的“對手”打得筋疲力盡,最後灰溜溜地走了。

      由於我們家的母雞們喫得太好了好,所以特別會生蛋。誰家親戚或者是鄰居家生孩子,我媽就送蛋給他們,好讓人家做紅雞蛋送給街坊朋友分享。到了春天,很多養雞愛好者來問父親討小雞種,還向他請教養雞心得。這些情節我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爲那段時間我們家的生活太幸福了。

作者: 邱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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