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瑋: 《柔情無限》(63)

2007 十月 30 12:00:01 PDT 来源:國際曰報網

陸文蔭僵著身子一步一步堅持用最適中的步態和速度往屋裏走,她能感覺到背後周紅軍的目光,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安靜的背影在這個男人心中投下的寒冷。她的心裏有一種苦澀的滿足,伸出舌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哼,這就是男人,無論他自已有多麼無恥卑劣,他都不能忍受女人爲了自衛而表現的那一點點自私與冷酷。男人們常說最毒不過婦人心,而女人的這點狠毒不過是爲了生存拚力掙紮罷了。她們大都不能像男人們那樣從容並追求惡的藝術。男人們在把一切罪惡當作習性的同時,卻不能容忍某個較爲優秀的女人對他們做一次效仿,這就是這個男權世界的醜惡與不公,也充分表露出男人們的虛僞與軟弱。而可愛的天生追求完美的女性們,卻每每在一次迫不得已的自衛之後,就忍不住責備自已的殘忍與自私,她們的自責,甚至自罰往往比男人們加於她們的更甚。

陸文蔭經過樓梯間,當她沿著一級級木梯走上去時,她對自己的責備竟壓垮了她,雖然剛才她並沒有答應周紅軍騙回自己的丈夫,雖然她還沒有最後決定爲了懲罰那個男人對自己的背叛,而讓他冒著入獄的危險回來,但她已經從自己的心裏聽到了這個罪惡的念頭。

她的眼前不斷閃出方耀堂與王岫煙並肩舉杯的鏡頭,方耀堂的紅光滿面與王岫煙的風采依舊都深深地刺痛了她。特別是王岫煙,她似乎比當年更加美麗風流,雖然陸文蔭只對照片略瞥了一眼,但她身上的衣飾花紋,她臉上的每絲笑容都像是刀刻般清晰,讓陸文蔭感到虛弱,感到妒火中燒。然而因此就有權力成爲一個惡毒的女人嗎?陸文蔭癱坐在樓梯上,頭抵著扶手,在心中竭盡全力地責罵自己,希圖用這種自責撲滅體內燃燒的惡火,鏟去那個令她自己也感到驚恐的罪惡念頭。

門鈴響了。

陸文蔭沒有動,她依舊依在木梯上,那叮呤呤的聲音像是在夢中,只是一種不代表任何意義的響聲。

女傭從屋後的天井裏跑出來,見夫人的神情異常,沒敢驚動她,匆匆跑出去開了門。見來人是廖思城,女傭朝他笑了笑回頭將下巴向那邊示意了一下,低聲道:

你來得正好,夫人正不高興呢。

怎麼?廖思城今天知道文蔭晚上有課是來接她去廠裏的,順便一起去喫晚飯。

 不知道,剛才周老爺來過的。……”女傭一邊說一邊又關好了門,後面天井裏傳來小漢炎的叫喚聲,她便匆匆走了。

廖思城把手放在文蔭肩上,文蔭沒抬頭。她已經聽到了他的聲音,他的到來突然使文蔭更感到委曲和虛弱,她把身子向後靠去,頭從扶梯上移到了男人的膝蓋上。周紅軍剛來過這裏,這使廖思城猜到女人的哭泣一定與她丈夫方耀堂有關,他感到有點別扭和煩燥。但他不能表示什麼,承受一個女人的眼淚似乎是愛她的男人的義務,既便有時這眼淚並不是爲他而流。

他覺得不能明白陸文蔭,雖然陸文蔭向他做了多種解釋,他還是認定方耀堂之所以解放前沒有離開上海,完全是陸文蔭的原因,而她這麼做一定不是爲了他的政治使命。這個女人的心中幾乎沒有世界,甚至也沒有社會,所有的只是情與愛。他迷戀於這女人的簡單、直接。但在後來,陸文蔭又讓他認識到了女人所執著的不僅是愛情,還有生存。同樣是簡單與直接,同樣出於人類最基本的本能的需要。

廖思城弄不清這個女人與她的丈夫究竟是怎麼回事。其實,說弄不清,主要是他不願去承認他們之間還有愛情。當文蔭的眼淚幾乎弄濕了廖思城的褲管時,他心裏的煩燥使他不能忍受。潮濕的膝蓋使他對此刻的情態有種厭惡感。他不能容忍這個女人爲別人哭泣,厭惡她心裏還有別的人,特別不能忍受她把她的丈夫保留在心中。

廖思城因著自己對這個女人渴望的增加,而在心中己完全地占有了她,占有了她的心,也占有了她的眼淚。除他自己以外的任何一個男人都會被他看作是入侵者。男人就是這樣以自己裏面的感情,劃定了自己的領域和權利,完全不願去尊重和體會女人的內心。一旦女人不能順服他們那自私的權力構架時,男人就擺出一副被女人傷害、背叛的樣子,理所當然地恨著,或自我淘醉於自己的所謂寬赦。

此刻,廖思城的王國隨著女人聳動抽顫的肩背震蕩不己。性欲,這頭維護自我王國的猛獸,怒吼著從震裂的傷口中竄出。征服。征服。似乎只有征服面前這個爲另一個男人哭泣的女人,才能穩定自己裏面王國的威嚴與秩序。性欲竟莫名其妙地燃燒著,它也許出於愛情,但在這一刻卻拋棄了愛情,赤裸裸地渴望著強暴,渴望著掠奪,渴望著撕裂、攪亂、占有那不屬於他的領土。美麗與醜惡就這樣混雜在人類的靈魂中,成爲生命中悲劇之源。而人卻無法除盡自己裏面的惡,無法相信自己可以活在一種純粹中,於是,只能一葉障目。

此刻,廖思城讓自己覺得只有強暴她,才能最有效地趕走她的悲痛,才能止住這令他心煩甚至厭惡的眼淚。他猛地抱起陸文蔭,一步二格地跨上去,穿過客廳沖進臥室。他抱著她,用肩膀撞上門後,就把這個驚慌的女人扔在了床上。

人在背部陷入床墊的一瞬,突然安靜了。當她面對著男人的真實,面對著她所不能了解也無法掌控的真實時,懼怕象一道摧眠的濃霧,令她的身子保持著落到床上最初的姿勢。旗袍長長的叉口外大腿上的絲襪裂了一道縫,它正沿著豐滿修長的腿,迅速地沿伸下去。耀眼的雪白如一道閃電般從男人的心上劃過,劃破了一切的理性。

   

作者: 施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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