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瑋: 《柔情無限》(62)

2007 十月 30 11:58:27 PDT 来源:國際曰報網

在香港的方耀堂對國內的情況一概不知,一來是他在政治上太不敏感,二來是他來不及關心這些他自認爲與己無關的事。

他一到香港便遇到了一個人,一個女人,王岫煙。隨後馬明群也從美國飛來與他見面。他不遺餘力地向他們講述著新中國,講述著信任他的政府、信任他的黨。

許多老朋友們從美國甚至從臺灣飛來,這些己人到中年,甚至人到老年的人,都是解放前跑出來的。他們都無時無刻不在關注這塊已經解放了的土地,故土與親人使他們希望能夠回去,但自己的身份又使他們感到害怕。這些日子,方耀堂白天忙完工作上的事,晚上便常常被馬明群拽去某個地方,接受一位熟悉或陌生的朋友宴請,他總是滿腔熱忱地說著,介紹新中國,解答他們的疑惑並勸他們回去。似乎這也成了他的義務和使命。

然而,方耀堂絕沒有想到,他在這些宴會上的一張張照片,都陸陸續續地回到了國內,放進了他的檔案中,他與國民黨高級官員及官僚資本家的頻繁接觸已經引起了有關部門的極度重視。特別裏經常伴隨他身邊的兩個人,男的叫馬明群曾任青島警備部司令,後參與鎮守長江南京,一個不折不扣的反動軍官。而女的王岫煙是交際花,曾經分別是國民黨軍統大特務和方耀堂的情婦。一步步的清查讓他們大感震驚,竟然有這樣一顆定時炸彈在政府部門裏,還派去了香港。

周紅軍在最初感到情況不妙時,曾去過方家,暗示陸文蔭,讓她通知丈夫乾脆別回來了。但當上級組織開始調查他,並命令他設法讓方耀堂回來時,他立刻便對前幾天的善心後悔了。但他知道,此刻再由自己把老朋友騙回來恐怕很難了,惟一有可能讓方耀堂回來的只有他的夫人陸文蔭。但國內的形勢是明擺著的,怎麼才能使一個女人讓丈夫自投羅網呢,周紅軍被這個難題弄得心煩意亂。然而,他不愧是個慣與女人打交道的人,的經驗使他積累了對女性的認識。二天後,當他又一次出現在方家時,雖談不上穩操勝券,但也可說是有備而來。

陸文蔭這幾日正在家中坐立不安,前幾日聽了周紅軍的話,立刻就給丈夫寫了封信。但等信一寄出,她又心裏嘀咕起來,若是丈夫真就不回來了,會不會就真定成了反革命?他倒是沒事了,可自己和孩子就成了反革命家屬,以後怎麼生活呢?再說廖思城還敢來嗎?既使他仍會來,他們的愛情也絲毫不變,但他會娶一個現行反革命、國民黨特務的女人嗎?過了四十歲的女人是懼怕孤獨的,她們需要一個男人,並且是一個作爲丈夫的合法的男人。因爲此刻的女人考慮的不僅是情欲,還有更重要的那就是生存,她們需要一種保障,需要安全感。

在信中陸文蔭並沒有把國內的一切都詳盡地描述,而只是簡單地讓他暫時不要回來,她深知丈夫及丈夫的那幫朋友們對政治氣味的敏感,疑慮。一旦確知危險來臨,這個男人是不會爲了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回來自投羅網的。陸文蔭是個聰明的女人,雖然她也愛自己的丈夫,不想讓他回來送死,但她要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裏,因爲自己和孩子的生存、安全才是第一位的。正在反反復復地想著,權衡著,見周紅軍進來,陸文蔭趕忙迎上去,自然是希望知道一些新的情況。但周紅軍只是叫了聲嫂子!便歎口氣,一屁股坐進沙發,低頭不語。文蔭驚慌地道:怎麼,情況更糟了!

 沒有,耀堂的事……現在看來是虛驚一場了。

 會就這樣沒事了?陸文蔭懷疑道,自己廠裏的情況使她不太相信周紅軍的話,反而從他異常的輕描淡寫中嗅到一絲隱隱約約的不安。

周紅軍抬起頭,他一臉肯定地看著文蔭,你還不信我嗎?有我在,他當然沒事。前幾天,我只是從更安全穩妥上考慮……不過……”他話鋒一轉,臉上浮起一層欲言又止矛盾重重的樣子,以同情的目光看了陸文蔭一眼,又接著說:只怕雖然沒事,他也不肯回來了。……唉,只是苦了你們母子,讓人不忍心呀。

周紅軍這種古怪的神情和語調顯然引起了陸文蔭的注意,她敏感地意識到了一種女人最熟悉最關注的問題,這使她忘了去揣摸周紅軍剛才話中的可信度,她懷疑地問道:老周,有什麼話就說嗎,幹嗎繞來繞去的?

周紅軍一句話不說,從懷裏掏出幾張照片輕輕放在茶幾上,然後便垂著頭不去看對面這個女人。接下去的一切,他幾乎都能預料,出於禮貌他不便去目睹這一刻女人的憤怒和悲哀。大多有修養的男人都有點懼怕直接面對女人赤裸裸的感情渲泄,特別是面對一個尚存距離的或是很受自己尊敬的女性,他們認爲感情是屬於隱私部分的,如同零亂的臥室,如同性與排瀉。男人們以自己的感受錯誤地去體會了女人的感受,總是努力避開女人的憤怒和眼淚,而這份善意卻常常讓女人感到了冷漠,令她們的憤怒與眼淚愈演愈烈,有時甚至就此懷恨在心。

周紅軍本能地垂下頭給陸文蔭留下個私人空間,讓她從容地完成驚詫、憤恨、委曲的全過程,同時也給自己一個調整情緒的時間。因爲他今天的做法實在愧對自己的老同學方耀堂,而這種利用一個美麗高雅的女人,利用她的弱點來達到保護自己政治前途的方式也讓他十分沮喪。周紅軍不是一個奸詐的人,猶其他還是個憐香惜玉的人,這使他此刻的心情,十分矛盾複雜。

他等了一會,並沒有聽到陸文蔭像他預料中的那樣掀起女人所特有的暴風雨來,她的平靜使屋裏那座西式自鳴鐘響得觸目驚心。周紅軍覺得頭實在垂得時間太長了,他在臉上聚起了所有的憐憫和真誠抬起來面對她。

照片仍在桌上,但顯然是她已經看過了。此刻陸文蔭還在對面的沙發上坐著,臉上很淡漠,她見周紅軍一臉同情地抬起頭,心中掠過一絲厭惡感,她討厭被人這麼同情地看著。她把眼睛移開,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起身走到窗前,一邊拉上窗簾一邊自言自語道:冬天,這天黑得就是快。

周紅軍看她的神情和語調,覺得她是在下逐客令,忙起身:天一下子就黑了,我真是該走了,該走了。陸文蔭一邊把他送出門去一邊道:急什麼,喫了飯再走。但她的臉上冷冷的使周紅軍無法把這句話認真。雖然他很想再留一陣子,和她商

量一下,目的當然是勸她讓丈夫回來,只可惜許多想好了的話和套路都還沒用。周紅軍一邊往外走一邊在心裏打算著明天再來。

    老周,你的意思我都知道了,也許我會幫你的,讓他回來。不過我需要想一想,想好了我會告訴你的,最近你就不用再費心了。陸文蔭語調平淡地說完,用明白的目光掃了眼這個男人,便轉身回屋了。

周紅軍站在臺階上有點尷尬地看著女人的背影,心裏不知怎麼冒出一絲寒氣,他不由地想到老同學方耀堂,想到蘇州觀前街青石橋上的那個溫婉嬌小的美人。他搖了搖頭,幾步下了臺階,走進潮濕而寒冷的暮色中。

 

作者: 施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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