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仇恨也轉移到了面前這位著洋裝的少婦身上,他覺得自己貧窮粗陋的根由就是因爲這些人太富了,他們奢侈地占有了所有的好東西。而戰爭把一種權利賦於了不怕死的人,既然我們這些窮人付出了鮮血甚至生命,占領了這個國家、這所城市,就該理所當然地享受這塊土地上一切美好的東西,包括這幢美麗的住宅和面前這個美麗的女人。
“請喝咖啡,王先生。”陸文芯親手接過傭人端來的熱咖啡,放在王虎柱的手邊。他端起來喝了口,飄著奶香的渾濁褐色液體讓他感到香甜中的苦味。這種陌生的口感,幾乎完全就像面前這個微笑又矜持的女人,就像這幢乳白色的二層洋房,就像這屋裏的每一件精致的擺設。每一縷擾人的甜香,都在時時刻刻提醒他是個客人,拒絕他真正的進入。它們那沉默中的頑固,殷勤中的冷漠,令這位戰勝者心裏怒火熊熊,他的智慧就在這怒火中被燒出了光芒。
“這麼大的房子,你和孩子住,很冷清吧。”
“是有點冷清。這不,我們都搬在樓下住呢。”陸文芯對這問話毫無戒備地答著,話剛出口,見對面這個男人東張西望的樣子,突然又覺得不安起來。
“要不,我可以搬來住,哈哈……給你們當個警衛?”男人的目光從四周收回來,斜搭在文芯的胸前,臉上透出一絲淫邪的光。這使她更爲不安,甚而驚慌地急急道:“多謝關照了,家裏都是女人,不太方便的。”
虎柱站起身,移動著粗壯的身子走過來一邊笑著一邊靠近她,一屁股重重地坐下去。手臂順勢搭在她身後的沙發靠背上,輕聲道:“沒有男人才需要我嗎!否則,可不安全噢!”
陸文芯覺得身上像是爬滿了毛毛蟲,又是癢又是惡心,男人湊近的嘴裏噴出腥臭的唾沫,她忙站起身。
“王代表,這是我的家!請你放尊重點。”
王虎柱的臉和搭在靠背上的手臂都這麼僵著,約有二三分鐘,他的臉由灰變青,隨後他站起,邊往外走邊陰冷地道:“你這房子應該也屬工廠所有的,現在可是公私合營了……”他沒有說完,只意味深長地看了文芯一眼,走出門去。
陸文芯呆呆地看著這個男人走出去,就在他最後回頭的一刻,她認出了他,那個老虎灶前的野孩子。當晚,陰濕混亂充滿驚恐的夢籠罩著她的睡眠。白天的這個男人裸著上半身結實黝黑的肌膚走向她。情欲好象一些海底醜陋的植物,狂舞著、叫囂著。她無力奔逃地被困在污穢中,面對著男人趨近的骯髒而腥臭的下半身。她驚叫著猛地一掙,從夢中醒來。
陸文芯打開燈,掀開被子,看著並撫摸著自己潔白光滑的裸體,不禁默默地流下淚來。
第二天,陸文芯便搬出了巨鹿路6號,她帶著一個女傭和小女兒靜梅,暫時先搬進了附近的一套小公寓。雖說仍是二層樓,連閣樓可算是三層,但小多了,一道陡斜的木樓梯連著上下兩間房子和頂上一層立不直腰的閣樓。不過,對於她們來說地方也已足夠大了。自從搬進來後,陸文芯倒是意外地獲得了安眠。由於當時上海政府制定了保護民族資本家的種種政策規定,況且陸文芯還是個知名的進步資本家,王虎柱當然不敢沒收她的財產,他鄭重其事地召開工廠董事會,宣佈陸文芯主動把私宅租借給廠裏,幫助解決工人們的困難。然後,他們一絲不苟地簽了好幾份租約。
這事又讓陸文芯在各種媒介和會議上紅火了一陣。但對此她已經不再興奮激動了。隨著形勢的變化,她非常識相地越來越少去她的工廠。
王虎柱及另二家工廠幹部搬進了巨鹿路6號,以德恒紗廠的名義每月支付陸文芯房租。但就這極少的租金也隨著工廠的進一步國有化而終斷。當1979年上海政府歸還資本家抄家物資和房產時,這幢花園洋房卻並沒有算在內。據說是因爲它早在文革前就已不屬於陸文芯了,它是德恒紗廠的一部分。


評論
打印
收藏
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