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學的時候就讀過《徐霞客遊記》,這次出行前也重新讀過。我覺得徐霞客是我光明的榜樣,也是我的導師、兄長和飄逸的修正力量。靠近他故鄉的時候,我心裡覺得天空清澈無比,大地上沒有人,就徐霞客一個人,他沒有逝去,他活著,他住在無錫北邊的馬鎮。
徐霞客的家是黑瓦白牆的一些房子,這位“明高士霞客徐”,他隱在了時間的蒼茫裡。他的“家”也變成了“故居”。進了他的故居,看見他行走的路線圖貼在牆上,那些中國大地上彎彎曲曲的路線在我眼前,似乎隆隆作響,真是讓我感到震撼。徐霞客少年上進,書讀得好,字寫得好,家境也不差,他本應以世俗情懷度過自己的一生,或功名,或淡泊,在朝在野,隨波逐流,但他卻選擇了一生遠行,一生押在“走在遠方”上,把人生所應獲得的一切幾乎都拋棄了,歷盡艱辛,九死一生。有一次到雲南幾年回不了家,家裡人都以為他不在了。逢到有人回鄉,他不敢往家裡寫信,因為旅途艱險,他隨時可能會死,就這樣,他一直走到病得不能走了,好心人把他送了回來,他的一生也就這樣結束了。以通常的觀點看,這實在是有點不值得了。然而,這就是永恆的價值,他行動不同于常人,結果也不同于常人,人生指向不同,所獲境界不同,他到達了遠方,體會了遠方,他讓遠方魅力之旗樹立在文明的境界上,獵獵作響,讓我們這些後世的人知道日常生活的環境之外,永遠存在著使人生變得開闊的力量:他的行動是靠得住的偉大行動,他的遺產是靠得住的不朽遺產。
徐霞客走遍中國靠的是雙腳、馬匹和木船,不是我這樣靠的是汽車。但雙腳、馬匹、木船、汽車,都只是外在的工具,遠行的意志和心才是出發的源點,不論時代間隔多久,遠行者的心都是相通的。我在徐霞客故居見到了一位看護故居的老人,叫徐野聲,一問才知道是徐霞客的第27代世孫,我握著這位老人的手,覺得是握著徐霞客肉體留在大地上的熱量;我又買了一本《徐霞客遊記》捧在手上,覺得我是捧著徐霞客精神留在大地上的熱量。我滿心僥倖,知道自己像徐霞客一樣遠行是正確的。人的肉體必然寂滅,人的精神卻可以不朽;一個朝代可以在時間流逝中殞滅,一個普通人身上長出來的精神卻可以不朽。肉體即便以遺傳的方式留在世上,那也已經不是原來的自己;但人精神只要長成,以一座山的樣子高聳了,那就是人間永遠的財富了。
從馬鎮出來,我把《徐霞客遊記》放在旁邊。我不覺得這是文字的一本書,而覺得是徐霞客這位帥老兄,大高士,酷行者,他指手畫腳,吟唱高誦,與我一起走遍了整個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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