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方耀堂沒有走。文蔭親眼看著他撕碎了那張機票。
由於方耀堂對陸文蔭的愛,使她在這場自己假設的愛情戰鬥中輕易獲勝,這出乎她的預料。而更出乎她預料的是在僞裝的感情“陰謀”中,她突然看到了自己心中對丈夫的熾熱愛情。
那一夜,43歲的方耀堂和40歲的陸文蔭在極度的熱烈與瘋狂中又創造了一條生命,可惜後來他沒有成形,夭折了。
王福仁一共買了六張機票。
除了方耀堂,其餘五人都准時登上了飛機。王福仁、董僊蒂、王靜竹、王海及馬明群。
兩個男人都沉著臉,馬明群痛苦地想著上午在飯店裏發生的一切,他那個共產黨的兒子找到了他。在他登上飛機的時候,他感到了一種被判刑、被發配的悲涼。
在飛機滑上跑道的那一刻,王福仁的目光透過機窗落在他的妻子和弟弟身上。他突然感到在這兩個與他關係十分親密的人身上,有著一種更爲緊密親切的聯系。這種感覺是那樣強烈,又是那樣熟悉,它似乎早已產生並一直存於他思維的深處。此刻,隨著機身的震顫,它猛地從某個角落跌落出來,清晰地面對他。他們是情人?!他們!我的妻子和我的弟弟他們是情人。是的,早就是的。
雖然此刻這兩人之間仍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他們都抬著頭,把目光投向滑行的飛機,但王福仁仍感到了這是一個事實,雖然這個事實是這樣殘酷而令他不能接受,但卻是如此一清二楚地面對他,並有著某種必然的合理性。
隨著飛機緩緩地離開地面,隨著兩個人變成兩個小黑點,最終又合成一個,王福仁悲哀地認識到不僅這個事實早已存在,而且這個事實也早已被自己的心察覺,只是自己一直背對著它沒有勇氣轉過頭來。
飛機以讓人喫驚的速度迅速遠離了那座城市,遠離了那塊陸地,甚至遠離了那塊土地的氣息。王福仁突然希望回到那一切中去,希望對那兩個人說點什麼。說什麼呢?他自己也不清楚,但那不是憤怒的謾罵,甚至不是責備。他一心要回到他們身旁只是想通過一句簡單平和的語言,或是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向他們表示自己對一切了如指掌。是的,他必須立刻告訴他們,自己知道,並且早就知道。
透過機窗已看不到那座城市了,甚至看不到陸地,一團團、一層層的雲霧像水一般浮起,阻隔並圍困著自己,王福仁感到一陣陣狂躁不安。董僊蒂關切地用手指碰了碰他,但他一言不發緊緊地閉上眼睛,用雙手按住了太陽穴,那個女人便不再表示什麼。
飛機以一種超自然的夢幻形式,幫助它的乘客們完成一次生活的切換,甚至是生命的切換。這五個離開這塊土地的人,有的四十年後衣錦還鄉,而有的則終老他鄉,游魂難歸。留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們,隨著這塊土地被解放、改造,在一日連著一日的平凡生活中,演繹著一幕幕荒誕的命運悲喜劇。這塊動蕩不安的土地在一個詩人的手中變得越來越喜怒無常。在喜怒無常的年代裏,對於女人,生存與性這兩個最重要的問題,它們之間的相互矛盾與依存將變得更爲尖銳並戲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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