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皇后(20071018)

2007 十月 17 23:27:15 PDT 来源:國際日報

眼前這熟悉的山山水水,不知什么時候抹上了土灰色不透明的霧氣,臟蒙蒙的。二十年辛苦養大個孩子,説走就走,老娘兒心頭從來沒有如此空落過。空落得連這一方最親切的山水,因為她最親切的孩子不在,也覺空了,空到山根子水底子都快翻上來了。

老車夫的三套車,迎面滾滾而來。老娘兒心中眼里,全被孩子霸占住了,不知躱避,車夫狠勁地拽繮繩,拼命喊“哦喔”,馬才貼她身蹄子不安穩地站住。響鼻都打在她臉上。馬翻起來的白嘴唇子邊的津液,蹭到了她耳鬢。車夫嚇了一身汗,吼道:“你這娘兒怪,尋馬親熱。不要老命咧!”

七嬤眼神無光地一瞥他,肥碩的身子便困難地繞過馬車,繼續往前走去,似乎不認識車夫,也似乎自己剛才就根本沒有遇到過險情。這母性極為強烈的老娘兒,心里已沒有自己了。車夫自然明白,朝着她的背影,苦心孤詣地吼道:

雀雛雛子起窩飛咧,

馬駒駒子絆擋掉咧,

羊羔羔子離母去咧。

娘劍——

咱早不穿開襠褲咧,

你丢脫手吧!

七嬤聞若未聞。馬駒遠遠地落在后面,啃路邊的枯草。母馬似那母親一般,也有懸懸之心,眷眷回顧,突然仰着頭“咴——咴”嘶喚起來。馬駒抬起頭,愣了一會,驀地“咴咴”應着,朝母馬飛奔而去。為防它走遠丢失而拴在脖子上的木棍子絆擋,不住磕碰前腿,發出哐哐的聲響。奔了十幾步,腿疼了,它只得邁着小步,慢慢走起來。七嬤大腦一片空白,視而不見。

那姬發因為年輕,尙感知不到身為老人的心,走后幾個月,也沒來一封信,七嬤愈為牽挂。天天一有空閑,七嬤就走到街口,站在誰家那懸崖般高聳陡立的黃土牆下,巴巴張望到雙腿酸疼。遠遠地,每有班車過來,她的心就狂跳不已,等到車停人下,幷不見朝思暮想的親人,又心涼透頂。

日復一日,度日如年。切盼深思里,武七嬤對孩子的情感,已為陳釀了,至濃至甘至美。

她把姬發忘在她那里的一件背心,洗了三遍。天天做姬發最愛吃的飯,天天剩飯。剩飯總熱在鍋里,以備那孩子突然回來。一百次門被突然推開,一百次老娘兒欣喜回頭,一百次大失所望,一百次進來的不是她眷念至切的那面孔,一百次不祥念頭閃出,一百次撩起衣襟抹泪,一百次看見人家母子花好月圓地聚在一起,她惆悵唏噓不已。

從剛會説話的小囡兒到白 斑斑的老娘兒,她從來口角伶俐,言語擲地有聲。不料終于有這一天,她説話變得噦嗦無味起來。以前的七嬤,是不肯屈尊和她所瞧不起的人説話的,可是她現在不只肯和那些人説話,而且忍受了那些人因為她的語言羅嗦無味所表示出的瞧不起。連根本不懂她在説什么的小孩子,她也會給好吃的,讓乖乖坐着,然后向其念叨一場她的發子這么大時如何如何。甚至于陌生人,只要有機會,她就不肯放過訴説。敎育局長來固塬鎮中視察,校長匯報工作遲了一步,那老娘兒早搶上去向皺着眉頭的局長沒完沒了念叨起了她的發子,宣稱:“不是咱偏心,再沒有咱的發子那么招人疼的孩子了!”在她一生説話最頻繁的這一段時間內,話題卻最單調——發子,發子,不是她腸子頭掉來的卻勝似她腸子頭掉下來的發子。(未完待續)

作者: 國際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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