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溟從出租車裡出來後,一抬頭就發現自己家的燈還亮著。立刻,就有種茫然、惶恐的感覺使他不知該怎麼辦。他甚至想再回到出租車裡,隨便再上哪去。但車已經走了,他仔細想了想也沒想起自己是否已經和他們告過別。
他一步步地上樓,大咧咧踏著重步,好像是在給自己提勁。等他走到家門口時,勁沒提上來,原本有的那份酒勁卻消了。他沮喪地在最後一級臺階上坐下。一牆之隔就是他的家。亮著燈。會有杯熱茶,還有一張睡慣了的床。但自從王玲燙了頭以後,她就成了個陌生的女人,連這個家也跟著陌生起來。趙溟甚至懷疑是否原本就是陌生的。
趙溟可不想現在就走進那間屋子。亮晃晃地對著一個頂著“雞窩”的陌生女人,他真不知該說什麼?
嗨!你說好端端地她燙頭髮幹嘛?這世道夠鬧騰的了,就剩個家還清靜些,她偏就給你也弄個波浪滾滾。處處都爭著變,連看慣了的老婆也變了,這份眼花繚亂真讓人疲憊。就像日日夜夜地在旅行,一種沒有到達地、沒有止盡的旅行。趙溟感到說不出的沮喪。這紛亂、瘋狂的一切使他沒法思考任何嚴肅的問題,也就不可能寫點什麼。……
趙溟這樣想著,就覺得一切都不對勁,而尤其讓他無法容忍的就是王玲的頭髮。這個爆炸髮型簡直是把他自己營造的夢想國炸了個粉碎。也許你會說夢想國本來就是虛幻的,但趙溟還是渴望蜷縮在這個他自己的巢穴裡。趙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侯開始變得如此軟弱的,但他還是珍惜這份難得的因為軟弱而有的敏感。
他正鬆弛地浸在自己的思維中時,亮光一閃,新燙了大波浪的王玲已站在他的面前。樓道很暗,僅僅是想到她在詫異地看著他,就讓他像被當場抓住的小偷頓時慌了神。不知為什麼,自從她燙了頭,他心裡就沒了把握,再也找不回往日的大丈夫感覺了,莫名其妙地就矮了一頭。
“你在這幹嗎?”
王玲的眉頭不由地又皺了皺。她見趙溟的樣子毫無醉態,輕輕嘟嚕了一句:“我還以為你醉了。”
“沒醉。……是……是醉了!我,我涼快涼快。”
趙溟慌忙地想找個理由解釋一下。
“噓!快進去吧,別把人家吵醒了。”王玲並沒有聽他的解釋,回身進了屋。
趙溟只得跟著進去。單元小客廳裡黑呼呼的,旁邊的屋子傳出夫唱婦隨的呼嚕聲。
“桌上有剛沖的醋茶。喝了醒醒酒!我去給你拿瓶開水來。”王玲說著就要出去。
“沒事!你睡吧。我自己來。”
趙溟一心就盼著她閉上眼睛。他總覺得只要她閉上眼晴,不再盯著他看,不再說話,他就自由了。過去不是這樣的,他只要一回到家就徹底放鬆了,不像在外面似地提心吊膽,隨時需要回答問題或察顏觀色。不聲不響的王玲柔順得像隻貓。不僅如此,她簡直就是一團溫馨的氣息。這團無形的氣息只是讓人感到舒適,解除了寂寞,卻不會有絲毫的打擾。
“還睡什麼?天都快亮了。再說,我還有事跟你談呢!”
王玲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卻讓趙溟聽得頭皮發麻。瞧!果然要說點什麼了。這些日子他總覺得她會突然要跟他說點什麼,就像單位裡的某個領導或是認識的隨便哪個人。說點什麼也就意味著要在他面前放上道難題,或是要讓他幹上件為難的事。
王玲提著水瓶進來見趙溟坐在床上發愣,心裡不由對他生出絲憐憫。近一、二年他是越來越木納了,走路、開會都常這麼發愣。既使他正微笑著像是在聽你說話,你若問他句什麼,他就仍會像是被你嚇著了似地。這使王玲常常覺得他的靈魂並不在他的肉体中,當然也就不曾在她的身邊。她不知道它在哪裡,她為自己被撇下而感惶惑。
“沒什麼大事,是我自己的事。只是和你說一下。”王玲像是安慰他放輕了聲音說道。
“噢……”趙溟偷偷鬆了口氣,仍有點不放心地邊去喝水邊看著她。
“我打算辭職。”王玲試探地輕輕說了句。
“你辭職?幹什麼?呆家?”趙溟的小眼睛瞪出兩三倍大來。
“待家?你來養?”王玲笑了笑,但馬上覺得這句玩笑開得很不体諒丈夫。“我最近忙著籌辦的那個公司要開張了,我想好好幹點事。”
“人家要是抄了你呢?無奸不商,你就真全靠在他身上了?”趙溟面對著這無知的異想天開的小女人,大丈夫的感覺似乎又回來了。
“這是什麼話?我又不是靠他,是他靠我。商人都是為了賺錢,我好好幹,他抄我幹嗎?”王玲一邊收拾了碗,一邊有點不高興地回了他一句,她心裡很不舒服丈夫口氣裡對自己的輕視。
“你能為他賺什麼錢?去搞推銷?大聲吆喝?挨家挨戶地敲門?就你?!”趙溟好像已經看到了她的那副樣子,心裡就起了一種優越感,便放鬆地大笑了起來。
“你跟本不懂!……”
王玲覺得要向他解釋清楚電腦公司的業務簡直就不可能。雖然趙溟的樣子刺傷了自己,但王玲還是不想跟他發生任何爭吵。
“我是不懂。我現在不懂得事多呢!……”趙溟的頭又垂了下去,好一會都沒再說話。當他再抬起頭時,臉上竟有了沮喪、哀求的神色。“小玲,何必呢?最近這一切都是怎麼了?好好的日子就偏不過。”
“這日子有什麼好?你也不出去看看……”王玲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麼了?竟突然間有了這許多的不滿,不過也許這不滿早就在了,只是今天才讓她看見並不能容忍吧。
“這麼瞎折騰,你也不為女兒想想?”
趙溟也知道現在辭職是常事,他望了王玲憤怒的樣子心裡有點發愣。哥們辭職他投的都是贊成票,但一個女人不好好在國營單位泡著能弄出個啥名堂?再說女人風風火火地一上勁哪還有個女人樣?可這番話是不便說出來的,於是他想起了他的女兒。覺得提一提孩子,女人就會想起自己是女人是母親了,是女人是母親了自然也就溫順下來了。可這實在是趙溟的天真。(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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