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里彌漫着熟透了的莊稼的芬芳和清晨濕土的冽香。
見了人,大家親熱地寒暄着:
“八叔,熟了幾畝?”
“就南凹那二畝。”
“今年好收成。”
“好收成?”
寒暄聲若唱秦腔一樣,尾音拖得悠長。漢子聲調渾厚、蒼勁,娘兒到底是娘兒,鶯歌燕語似的,人聽了柔情似水。
女子啃完兩塊餅子,又舉着壇子喝起來。車顛得水濺了一身,她笑駡:“急得死去?嗆死人咧!”姬發鞭鞘舞得歡快説:“反正死了人莊稼還要收。”説完朝天打了一通響呼哨。
喝罷,女子嬌憨地抱着七嬤的一只胳臂,半躺在她懷里。老太婆疼愛地彈落女子頭 上的一個花媳婦蟲,在她身上摩挲不已。
到了狼窩子溝畔家里的大塊承包田邊,姬發跳下車,接下七嬤來,卻不好接女子。女子把着車護欄溜了下來。七嬤迫不及待提鐮進地,一馬當先。姬發緊了緊鞣皮褲帶,朝手心唾了一口,緊跟其后。女子的氣力遠遠不可與姬發相提幷論,又正來月例,卻幾乎與他在齊頭幷進。即便是金枝玉葉,玉膚雪腸,嬌嫩的羊脂奶油揑就的人兒,在這滿是石頭的山里,就得心一橫,把自家的身子骨當成沒血不疼的頭。塵土落滿了女子的烏油頭 ,汗珠落地有聲,衣服濕貼,偶然站起,人像龍蝦。七嬤不時勸女子歇一歇,她卻怎么也不聽。
日已西斜,三人前后肚皮幾乎要貼住了。虛脫式的極度勞累,使他們看着干糧沒一點食欲,只是一氣一氣地灌水。
壇子水盡了,女子就來到地頭溪邊,跪下,一手扶石頭,一手撩起散落的鬢 ,嘬着嘴唇喝。七嬤道:“油饃兒,那水喝不得,回喝去吧!”女子只是喝個不住。姬發吼:“熱人受得了臟冷水么?甭喝了!”他不再看女子,只一頭扎在地里拼命。塵土落在衣上,都成泥了。
事到如今,他在這女子面前,調皮依然,但輕騷、撩逗性的語言,則越來越少了。女子對他在生活上,關照無微不至。每隔些日子,她就步行幾十里,到林場去給老人打掃屋子,縫補漿洗。地里的菜蔬,家里的鷄蛋,她也每隔些日子,就給校長夫婦送些去。校長夫婦給零花錢,她也不許姬發接,私下道:“能掙下就花,掙不下就把手摳緊些,不敢再向人家伸手了。就是親爹娘,也不能養你一輩子。”鄉鄰則當面背后,無不對她贊不絶口。她來姬家不過幾個月,而且小小年紀,卻儼然德高望重了。德生威。旣然二人不是眞正的夫妻關系,姬發覺還向她説那撩逗話,是對她的褻瀆、冒犯。在一種無意識,不自覺的情况下,他對她逐漸産生了敬重之心。
這年高考,姬槐終于考上了西北大學中文系。這對姬發無疑是強烈的刺激,少年陷入了欲改變現狀,又無可奈何的苦悶里。他很后悔當初沒有聽校長要他補習的話,不然這陣,他也説不定走出這山莽了。
一天,他向女子説:“我在家里,人靜心不靜,想到外面去換換環境。”女子笑道?押“嫌我煩了?”他忙道:“不是嫌你煩,就靠種這幾畝地,能掙幾個錢?我想去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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