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仁突然從門外急匆匆地闖了進來,他的出現讓屋子裏的人都喫了一驚。文芯對剛走進來的薛媽道:“你帶少爺們出去,給小少爺洗洗乾淨,一會開飯。”等他們走出了客廳,這才回頭問:“什麼事嗎?慌慌地,你怎麼回來了?”她說著眼睛並不看王福仁,就低頭走過去接過他脫下的風衣,在門邊的衣架上掛好。
“不好了!唉,你們沒聽廣播嗎?”王福仁仍是驚魂未定的樣子。
“反正我又不打算走,有什麼好聽的。”文芯淡淡地答著在沙發上坐下。
“南京失守了,這回是真的打過來了。唉,這也太快了,我是來讓你們快點准備准備,我還要去廠裏。”
“有什麼可准備的,我不是說了我不走嗎!”文芯仍是那麼淡淡地。
“你……”王福仁的臉突然漲紅了,他憤怒又有點無可奈何地盯著他的妻子。
文蔭見此,忙插了一句:“福仁,工廠和這房子一時都能脫手?”
“哪有那麼容易,前幾天又不著忙,剛才見了馬明群……”
“馬明群?”
“對,就是那個鎮守長江防線的馬將軍,他竟著便裝逃回了上海,唉,全線潰敗呵。”
“他在哪?”
“他現在就坐在你家客廳呢,我剛從那邊回來。”
文蔭心裏不由一喜,馬明群的到來,正好可以幫助丈夫堅定走的決心。她得立刻回家看看。
“耀堂也決定走了嗎?”
“沒有,耀堂猶猶豫豫的,雖然他說得也有道理,共產黨未必會把我們怎麼樣。但……還是先出去避一避吧,看看風頭再說。”
“那工廠……”文芯剛想說什麼見王福義正在看她,便改了:“先別管這些了,總是要喫飯的嘛?”
“文芯,我先回去了。”陸文蔭抱過漢炎告辭道。
“一定要走?那我們就不留了,好,你快回去和耀堂商量商量吧。讓司機送你回去。”王福仁一邊說一邊去院子裏吩咐了司機。陸文蔭坐上汽車,向車旁的文芯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輕聲道:“別糊塗,爲小梅想想!”
文蔭走後,文芯一直想著她最後說的那句話。說實話,文芯也從沒覺得靠福義的那些畫能過上好日子,她是准備跟他過苦日子的。之所以一直堅持要留下巨鹿路6號這座花園洋房,並不是爲了自己住的舒適,而是想以後租出去,用房租貼補家用。
文蔭提到小梅,這使她想到一連串的問題,女兒的生活,女兒的教育及她的前途,作爲母親的文芯和所有的女人一樣對自己可以苛刻些、將就些,但對於女兒的需要總是盡自己所能地提供最好的。這樣想著,她便在心裏決定還是聽姐姐的話留下工廠。
飯桌上,王福義不管哥哥怎麼說,仍堅持不離開上海,並表示自己什麼都不要,這些年來都是哥照顧了他,以後他要自己照顧自己了。王福仁對弟弟的頑固雖然十分氣惱,但在他的內心深處卻似乎希望這種結果。今天見文芯一直默默喫飯,神思不定的樣子,以爲她聽到南京失守的消息怕了,心想晚上單獨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好好勸勸她。
“爸,我也不走,我跟叔叔在一起。”兒子王海不識時務地嚷起來。
“你不走也得走,想找死呵?”王福仁惱怒地訓斥道。
“媽!?”王海轉頭向母親求援。
“你還是走吧!你學油畫當然該去國外,再說留下來誰知道……,跟你爸走。啊!”文芯的話讓兒子氣得丟下碗跑了,王福仁贊賞地看了她一眼,心中非常高興。
這一切都看在王福義的眼裏,文芯今天在飯桌上的態度很讓他不滿,他誤以爲文芯動搖了,想跟丈夫離開上海,心裏忽然涼了半截。淡淡地道:“我看你們還是盡早離開吧,別來不及了。”說完,他幾口吃完碗中的飯,推著輪子離開桌邊。見哥哥和文芯都在看他,又補充了句:“我喫完了,有幅畫差一點沒畫完……你們商量吧。反正我是不打算走了,一個殘廢人也沒什麼可怕的。”他看都沒看文芯一眼,便離開了飯廳。
陸文芯見王福義這樣,知道他誤解了自己,心裏十分委屈,但又不便表示什麼,只是低頭坐著。
“這人,從小就被爸慣壞了。”王福仁想著父親對弟弟的寵愛,不禁生氣。道:“他不走就算了,我留些錢讓薛媽照顧他,反正他也不是資本家,估計沒什麼問題。文芯,你看我們什麼時候動身?”王福仁轉頭問妻子。
“福仁,我早就說過我不走的。……”
“你……”王福仁一聽就火了。但文芯抬眼看了看他,沒等他叫嚷,又接下去道:
“你別急,聽我說嘛。靜竹和海兒你可以帶走,小梅太小還是跟著我,我們女人留著不會怎麼樣的,聽姐說廖思城和漢麟侄兒都成了共產黨呢。有這層關係,也不怕什麼,我看……工廠也不必立刻地去賣,現在人心慌慌的,也脫不了手。三錢不值二錢地賣了,也覺可惜。我留在這裏看著,若是沒事,你……再回來也好。”最後一句文芯有點口是心非,她見丈夫似乎有些心動的樣子,又幽幽地道:“再說,誰也不想客死異鄉吧,總是要回來的嗎?”
妻子文芯的話句句都說到了王福仁的心病,工廠的事確實令人頭痛。且不說不容易脫手,這兩日女工們自己組織的護廠隊就夠難纏的了。再說對於57歲的王福仁,拋下半輩子的事業移居國外本來就是不得以爲之,這輩子還能不能回來一直使他心煩意亂。聽了文芯的話,心裏不由地生出些感動來,難得她會爲自己著想。他抬頭看看文芯,文芯仍是一張柔順卻又透著冷淡的臉。唉!這個女人,真不知她心裏究竟想什麼。
“好吧,我考慮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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