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地方真美,‧‧人們也友善,‧‧除了每天走一段路去蓋房子外,我們也有機會去雨林看看,‧‧下週就要去國家公園拯救海龜了,有些捨不得這地方,但也很高興去作不同的服務,‧‧別擔心,我的西班牙語進步了不少。‧‧」
這是大女兒由哥斯大黎加(Costa Rica)三週前傳回來的電訊。去年聖誕節剛修完研究所課程,由冰雪中歸來,就告訴我們,他一月要去牙買加一周,體驗中美洲生活,然後二月去哥斯大黎加當義工,先加入「人道建屋」組織(Habitat for Humanity)一個月,幫低收入者蓋房子,再到該國的保育公園去拯救瀕危海龜。我們二老還沒來的及問誰出鈔票,要不要先找個工作,他就宣布了:一切自費,他已自掏腰包,要是我們樂於贊助「一些」旅費,他也笑納。等拯救完地球,再談工作。一切就這樣拍板定案,一個人說了算。
女兒的決心與奉獻,讓我慚愧,廿年前,自己也是為理想而奮勇向前,但曾幾何時,工作、家庭、生活,早已將當初年少心志沖淡了,漸漸的就只是說說談談,或是藉著工作與教學來安慰一下麻痺的心,行動的衝勁已大不如前。見到人們只要住有華宅出有車,只顧自己享受,不管環境與萬物受苦,也不顧貧富不均,心中雖是不平,卻也無奈。女兒的投入,帶給我一絲希望,也許我跑不了那麼遠的路,作不了那麼多苦工,但欣見下一代,後起有人。
女兒的專業不是環保,只在學校修過些相關的課,修課時,偶而也與我交換一些資訊與意見,他本行卻是結構工程。問他何以對蓋屋與生態有興趣?他也沒說啥大道理,只說美國總統就會出兵打仗,卻無視社會中的不公,更忽略環境問題,讓別國人對美國印象惡劣,所以他要去「藉築厝,重建人性;經保育,修補地球」。女兒出發前找到了工作,卻告訴公司,等完成了「尋回綠地」的使命才上班。
近來有人這麼說,在美國信不信達爾文的演化論、是否支持胚胎幹細胞研究、贊不贊成墮胎、及對傳統婚姻的看法等,都影響一個人對環境與社會正義的觀點。聽起來有點奇怪,但這情形在美國基督教界相當顯著。為什麼?這其實與政治有關。一般保守派基督教社群,對自由派所推動的環保與社會福利政策都持不信任或不支持態度,因為自由派的陣營不反對或甚至支持同性戀合法化、墮胎、演化論、或胚胎幹細胞研究等。布總統能二度入主白宮,與保守勢力的支持有密切關係,他的政策很明顯的朝著某方向傾斜,而不著重環保與社會問題。女兒會看不過去,自己採取行動,事出有因。
但為什麼宗教界對環境與貧窮問題沒有積極的要求執政者有所作為?為啥一個基督徒總統,對興兵解放別國,有極大的熱情,卻找了一個「莫須有」的理由,一打就是三年,自己死傷不少,也弄得他國民不聊生,並且在藉口反恐,侵犯人權?在此情況下,為什麼大多數追隨「和平公義君王」的教徒們,會支持總統出兵,對侵害人權事漠不關心,並能找出神學上的立足點(基督再來要審判世界,要與仇敵爭戰,他的白袍上沾著鮮血,電影「 魔戒傳奇」與「納里亞傳奇」,都隱喻了這樣的場景)?
我簡單的猜測是:當政治與信仰混雜不清時,政治成為信仰實踐的工具。為了使自己確信的能實現,就藉著政治代理人,來達到認定的「公義」目標;代理人所為當然未必能事事如意,但只要能符合大目標,其他的也就照單全收。同樣的,信仰也成為政治操作的工具。代理人藉著端出一些看似符合信仰原則的政策,來取悅選民,贏得選舉,反過來也利用選民促銷自己其他的政策與作為,使選民相信「公義國度」,經由代理人,可以在地上實現。
近年來許多教徒很關注「國度」的問題(這原是應當的),連帶著也關心政治與現實的關係,一切以國度為念,希望政治結合信仰,在地如在天,但對於環境社會等次要問題,就無暇顧及。末世可能快臨到了,國度要如何實現?這是個大問題。但若有人想經人手來幫助「國度」的建立,這肯定是危險的信念。國度並非只是選保守的大法官、立定婚姻法、改變墮胎法、或禁止胚胎幹細胞研究、或允許學校教「創造論」就能實現的。
為了回應女兒的努力,最近上課時,讓學生討論資源使用的情形(紙袋或塑料袋),以及採用替代能源的可行性。學生們進行熱烈的分組研討,課後並提交報告,多數學生對人們帶給環境的衝擊都有認識,但是對如何改變生活來減少傷害,並沒具體作法,這與大多數人的情形類似,大家都在創傷中享受,也在享受中受傷。全班五十來人只有一個學生,宣稱正把自家改建成太陽能屋,這是少見的特例。
去年十月,到德國短宣,我略微見識了歐洲人的生活。在德東幾個城鎮裡,見到人們購物都是自備布袋,並沒有紙袋或塑料袋選項問題;多數人外出都是搭火車或公車,即使開私家車的人,大多數是開小車或迷你車,那曾見到美式大越野車或旅行車到處橫行?
也是去年,六月裡到密蘇里州西北,走訪了一個小城,詹姆斯埠。在那兒,我見到了生活純樸的AMISH信徒。他們居住在城四周,生活以農作及教區為中心,每一教區有一兩間學堂。他們的教育不以得什麼獎為目標,只教授實用的課,如德語、英語、算學、聖經等,並沒有科學課程。孩童自家中學習耕作農藝、木工、照顧牲畜等,學校教育只到八年級為止。我在小街上看到穿著樸素的農夫農婦,提籃購物,見到幾個農家,都沒有電線桿輸送電力,莊園門口停著馬車,園子裡曬著衣服。他們的衣著、購物、交通、與能源使用,都和我們顯著不同。
我問學生和自己,在社區裡,有沒有其他選擇,使我們能過得儉樸、少用能資源,也減輕對環境與生物的傷害?
翻出十多年前〈雅歌出版社〉出版的《尋回綠色地球》一書,封面裡,有張照片,是位三年級小孩和他在「地球日」畫的綠地、人與生物和睦同居的美景。時光易逝,這小孩,此刻正帶著當年的願望,在哥斯大黎加的海灘上,黑夜裡找尋迷途的海龜。我祝福他能藉著所造之物,體會造物主的慈愛與智慧,重建天人和諧關係。
張力揚3-29-06
(刊載於《曠野》140期2006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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