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似乎一直在注視著文蔭走出來的這扇門,見文蔭看他,便扭頭上了輛人力車,車子啟動時,又回頭向文蔭打了個手勢。
是他!
這次文蔭看清了,但她立刻想到廖思城的地下共產黨身份,沒敢喊出聲來。她的心怦怦跳著也叫了輛人力車,關照車夫跟上前面的那輛。
車子在繁華擁擠的大街小巷中穿行,花花綠綠的商店和行人從旁邊掠過。但陸文蔭的眼睛看不見這一切,她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前面那輛車,那個背影。冬青樹的氣息越來越濃鬱地在四周漫溢。她覺得自己渴望撲進那團冬青樹的清香中。但撲進去後呢?其實她也沒什麼別的想法,她甚至不知道這種渴望是否含有愛情或是情欲的成份,似乎又完全沒有。冬青樹的氣息令這個男人成了情感與往昔的代表,在陸文蔭的心中形成了一種溫暖的幻覺,用以與現實對抗。她渴望躲進那個幻覺中,逃避女播音員喪氣的聲音,逃避那個坐在一堆報紙中目光惶恐的丈夫。然而,她卻有意無意地忘卻了廖思城的政治身份。
廖思城一直沒有回頭,直到他們一前一後地停在復興公園門口。在公園的卵石小道上,陸文蔭迫不及待地追上了他。
“思城,是你,沒想到你在上海,這太危險了。”
廖思城放慢了步子和文蔭並肩而行。他這次是奉上級命令來接近方耀堂和王福仁兩家的,主要任務有兩個,一是留住電訊專家方耀堂,二是保住德恒紗廠。今天,他正在方家門口猶豫不決,感到不便冒然闖入,就看見文蔭走了出來。即使是重任在身,陸文蔭的身影還是讓他有點心神恍惚!與文蔭並肩而行著,他竭力克制自己內心的一波波熱潮,眼睛盡量不去看她。
“方夫人,青島的事我連累了你們。事情太突然了,我沒法通知你們。方叔他一定恨我了。”
“哪裏,怎麼會?出了事,你也是身不由已嘛!何況我早就想讓他離開青島了。你看目前的局勢,當時離開實在是福不是禍呀!”
他們的步子不約而同地慢了下來。文蔭在河邊灌木叢後的一張長椅上坐下,回頭望著他。廖思城略作猶豫,便坐在了她的身旁。這樣近的距離使廖思城覺得整個人都似乎要飄起來,他把全部精力用於克制自己,沉默著一言不發。陸文蔭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分別後的日子裏,那無盡的思戀使雙方的心似乎已經親密無間,千言萬語的話都在夢中說盡,猛然相見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生疏。好象這個人不是自己裏面的那個。
長時間的沉默,使他們都感到了一種透不過氣來的壓迫感。文蔭努力以平靜的語調低聲問道:
“思城,你們的部隊是不是快打進來了?”
“嗯!方叔怎麼打算?文芯他們呢?”
“唉,這兩天他煩得很呢。王福仁也常來,他們倆分析來、分析去地瞎折騰。要我說,共產黨來就來唄,阿拉怕做啥,可他們就是不放心。正好你來了……哎,思城,你說共產黨會把我們怎麼樣?”
“我這次來,就是代表解放軍共產黨歡迎你們留下的,共產黨是保護民族資本家的。上海解放後正是商業、工業,各行各業百廢待興迅猛發展的時候,急需象方叔和王叔這樣的人才。”
聽著廖思城的話,陸文蔭原本就不是很緊張的心全放松了。她望著他細長白皙的手指,不由地一陣心跳。自己讓自己相信著,擁有這樣一雙手的男人是不屬於這個煩雜世界的,而僅僅是爲著女人的夢想而造的。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按在上面,但一個念頭如一聲晚鐘般恍然蕩進心裏,耀堂的手是怎樣的呢?完全回憶不起來了。作爲丈夫、軍官、商人,方耀堂各種各樣的社會身份與形象己完全覆蓋了他手的形狀。文蔭的心靜靜地,全無力量,甚至生不出痛來。
“那你和我一起回家吧!……正好給他們說說,也省得他們整天提心吊膽的。”
文蔭滾燙的掌心令廖思城的手指顫栗起來,他忙抽出手來,一邊站起身來一邊道:“我明天再去,現在我還有點事。明天我還會帶一個人的信給方叔,是他的一個老朋友。陸夫人,我再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的兒子方漢麟就要回來了。”
“漢麟要回來?你見過他了。我們好久沒他的訊息了,他好嗎?他什麼時候回來?”
陸文蔭正有點尷尬地站在那裏,一聽兒子漢麟要回來的消息,真是喜出望外,一把拉住他急切地問著。
“他一切都好!……你知道嗎?漢麟在學校裏就加入了共產黨,他這次是參加了南下幹部團,將隨大軍開入上海。你想,方叔還用走嗎?”
文蔭想著她那個高高大大的兒子,不由掉下淚來,她完全忘了一切地一把抱住廖思城抽噎道:“太好了,太好了。這仗打得也夠長的了,你和漢麟都成了共產黨,我就更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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