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文蔭隨丈夫回到上海後,經常借故去蘇州。但她總是以各種關心的理由,推拒了方耀堂的同行。她是去看她的小美彬。
美彬已經九歲了,剛上小學,她與外婆和秋水很親,但對母親卻有點疏遠懼怕,這使陸文蔭很傷心。好在剛剛二歲的方漢炎正是頑皮可愛離不開人的時候,陸文蔭的母愛才得以盡情地釋放。
回到上海後的方耀堂和陸文蔭夫妻十分親密,盡管整個國家在戰火中風狂雨勁,他們倆之間的愛情卻重又溫暖和諧起來。但即使是這樣,陸文蔭的夢中仍頻繁出現那張俊秀白皙的臉。她分不清這張臉是屬於那個琴師廖玉青的還是屬於他的兒子。
十三歲雪夜裏看見的那一幕仍常常出現在她的夢中,而那個男人懷中的秋水卻時常會變成她自己甚至變成青島的煙。那個男人有時也會變成她的丈夫,或僅僅只出現一個背影,但濃鬱的冬青樹的氣味卻總是一成不變地充滿了每個夢。
這幾天,隨著戰事向上海的推進。方耀堂有些無暇顧及她和孩子的事,他總是默默地坐在客廳的沙發裏,聽著收音機中有氣無力的女聲。陸文蔭格外討厭這種哭喪的聲音,覺得正是這種聲音令空氣中充滿了霉味。對她來說,上海是否會解放,何時解放都無關緊要,方耀堂與她商量出國的事,她也是不置可否。她對國民黨政府有著不可改變的反感,甚至在心裏盼望著解放軍的到來。准確的說,是盼著作爲共產黨而從她生活中消失的廖思城重新出現,也盼望著她在北平讀書的兒子漢麟的回家團聚。
她不明白丈夫方耀堂對“解放”有什麼可怕的。他作爲馮玉祥將軍的部下,是抗戰的有功之臣。抗戰勝利後便脫離了軍界,一直從事著交通、電訊方面的建設管理工作。由於馬明群的緣故,去青島任了三年不到的副市長,那也是無職無權的掛名閑官,可以說仍是一雙乾乾淨淨的手。最後,因廖思城的原故離開青島寓居上海,成了一個沒有政治身份的商人。何況,他的弟弟早就去了延安,而我們自己的孩子漢麟恐怕也成了個進步學生。
他們回到上海後方漢麟與家裏的關係又恢復了。他常常來信,雖然沒有說他的情況,母親陸文蔭還是清楚地覺察了他的政治傾向,她一直爲他擔著心,直到北平和平解放。所以陸文蔭認爲對他們家來說共產黨的勝利應該是有利的,最起碼無害,他們完全沒有必要像那些雙手沾滿共產黨人鮮血的軍政要人般倉惶逃命。不管是誰統治上海,陸文蔭和許多平凡女人一樣渴望和平,渴望歌舞昇平的日子。
這天上午她醒來後,身邊的被子已經空了。這些日子方耀堂都起得很早,陸文蔭雖然討厭醒來後空空一人,但也不便說什麼。她披上睡袍起身,拉開厚重的窗簾,明媚和煦的陽光就一下子傾泄進來。真是個美麗的春天。陸文蔭的心情舒坦極了。
但當她興沖沖地打房門時,客廳裏那令人喪氣的戰況播音又使她的眉頭緊鎖了。
“真煩人!”她砰地關上門。
小兒子漢炎昨天被他姨媽文芯接去巨鹿路玩了,說好今天她們一起去“國泰”看電影,然後去“紅房子”喫西餐。但就看方耀堂這幾天的的樣子,定是沒這個情趣的。
文蔭望著窗外陽光燦爛的春色,決定不浪費它們。對於陸文蔭這樣的女人,戰事若不與親人們的死亡直接相連,那麼它們對於她的影響絕對敵不過享樂與愛情。
她經過一番仔細的、不急不忙的梳妝打扮後,走出門去。經過客廳的時候,她禮節性地問了句:
“我去文芯那兒接漢炎,你一起去嗎?”
方耀堂的身子埋在沙發裏,身邊堆滿了各種報紙,他抬頭望了一眼妻子,目光透出一股無力和倦意。
“你去吧,我不陪你了!我有點頭痛。”
看著文蔭走出去的背影,方耀堂淡淡地歎了一口氣。他不明白這個僅比自己小三歲的女人爲何對生命總有著一股屬於年輕人的熱情,爲何總是處於一種興奮中。這讓他更感到了自己的衰老,雖然他只有43歲。
陸文蔭走出大門,正要叫車,就看到街對面站著一個人。他戴著一頂淺米色的鴨舌帽,帽沿卡得很低,陸文蔭看不清他的臉,但他穿著薄風衣的身影讓她覺得十分熟悉,心中不由一動。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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