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説一年后的離婚,必然給她的聲譽造成不好的影響,但只要不像娘一樣,一輩子守着個不愛的男人,她就覺得大于失。一個從小飽受艱難的女子,她本來就沒敢指望這一輩子平平順順,繞一個彎子就繞一個彎子吧。
她穿衣下炕關門時,想起那邊的炕今晩沒有燒,便到院里抱上柴,為姬發燒上炕。那屋里燈還亮着,門也大開。她又從新房抱了一床被子進了那屋,給姬發加蓋上,始終低着頭,不敢看他。輕輕的一聲泣,讓新娘不由把眼光移向了他。他頭枕胳臂仰躺着,泪流一臉,神情是那樣純眞,泪珠是那樣純潔晶瑩。新娘都有些疼他了,笑道:“忘了給你拿枕頭。”他見新娘笑了,也笑了,道:“你莫不是有點兒喜歡我了吧?”新娘扭頭出去,一會兒又進來,把枕頭放在他頭邊道:“一年后咱倆好説好散。你自己説的,可別忘了?选”姬發道:“我剛剛才説了,你先忘了。我再説一遍,你可聽清楚,一年后,你要還恨我,咱們好説好散。”新娘笑道:“好説好散,我還恨你什么?我倒感恩你。你甭抱指望了。我心里想嫁的男人,要比我年紀大些,老實巴交的,笨笨的,丑丑的。你這么好看,又淘氣聰明,不是我心里想嫁的男人。把你當個弟弟倒好,我又沒弟弟。”姬發嘆道:“我又不是沒姐姐,我的姐姐待我如生母,誰做姐姐,在我心里也比不過她。我不稀罕別的姐姐了。男人又漂亮,又年輕,不更好么?誰不愛美?你一年后要是離開我,找個傻不唧唧的笨丑老漢,日子久了,就會想起我的。那時后悔,可就晩了。還是珍惜現在,珍惜已有的吧!”
新娘默然了一會道:“我不會后悔的。”姬發笑道:“還沒到知道后悔的時候。好了,你睡去吧,”新娘道:“一年后放我走,你可要説到做到,”姬發又成了玩世不恭的神情,平板着臉道:“這我可説不好。我生來任性,喜怒無常,説話隨便,管不住自己。”新娘無法不對他保持着警惕,也沉了臉,向外走去。姬發忙道:“放心。我開玩笑哩。一定説到做到。”新娘這才回頭一笑道:“我弄了你一身傷。怕咬的那個口子最要緊,叫我看看。”姬發從被窩里拿出胳臂來,笑道:“你眞毒,”新娘舉着他的胳臂看了半晌問:“家里有藥么?”姬發道:“要知道你今晩咬我,就預備下了。我又不會算卦,沒備着。不要緊。男子漢大丈夫,這點傷算什么?”
新娘掏出帕子來,給他仔細包扎住,道:“我睡去了。”姬發夾了夾眼説:“我這家是陰宅,一到夜深就鬧鬼,你一個睡着,準會害怕的。”新娘扭頭就走。姬發又道:“記着,把門關了。要不,半夜我眞會過來纏你的。”新娘回頭啐道:“纏,我再咬你一口。”姬發笑道:“咬十口都行,只要是愛得咬,不是讓我強奸。”新娘吼:“再説難聽的,我永不理你了。”姬發忙舉着兩手道:“不敢了。再胡説,你就照嘴打。”新娘笑道:“我懶打哩。”拉了拉皺了的床單,便出了門,又把門拉嚴實,才進了自己屋里。
姬發仔細聽她關不關屋門。要不關,就説明她已愛上了自己,嘴上沒説心里話,其實是在等自己又過去呢。女人總是這樣,口口聲聲説恨,實實際際是愛,陽違陰奉。那邊門閂動聲響了起來,新娘把門關了。他嘆了口氣,心里駡着自己太天眞,凈想立竿見影的好事,拉滅燈睡了。因為暫時不抱指望,他這一夜睡得很塌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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